第0342章 夜雨不归人,雨下了一整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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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天。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泥土里。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过来,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他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
多久?不知道。烟灰缸里的烟头从三根变成七根,茶水从热变凉,又从凉变成冰。秘书进来添过两次水,他都摆手让人出去了。
今天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他都记得很清楚。
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后座看文件。司机老周喊了一声“心”,方向盘猛地往左打。车身横过来,轮胎在柏油路上刮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货车擦着车尾撞上了护栏,钢铁扭曲的声音像是要把天空撕开。
他活下来了。
老周断了两根肋骨。
货车司机当场死亡。
后来查出来,那辆货车的刹车管被人动过手脚。不是意外,是蓄意。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
买家峻又点了一根烟。
烟很呛。不是烟的问题,是他的嗓子已经抽得太多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在整个沪杭新城,敢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
常军仁。
组织部长常军仁。
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浅分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点泛黄。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走在街上,你会以为他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或者看门的老大爷。
但他不是。
他是沪杭新城官场里,买家峻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还没走?”常军仁走进来,看了看满桌的烟头,“你这是要跟烟灰缸过不去?”
买家峻没话。
常军仁也不在意。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老周的手术做完了。”常军仁,“肋骨接上了,医生养三个月就能好。”
买家峻转过身。
“他家里人——”
“都安顿好了。你安排的那笔钱,我让人送过去了。他老婆哭了一场,谢谢。”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该谢的是他。”他,“如果不是他打那一下方向盘,我现在应该在太平间。”
常军仁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买家峻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打印纸。他抽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解迎宾和杨树鹏。两人坐在“云顶阁”酒店的包间里,桌上摆着酒菜,旁边还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三个月前。
第二张:韦伯仁。他站在“云顶阁”门口,正从一辆黑色奥迪车里出来。车牌号拍得很清楚。
第三张:解宝华。他在某个工地上,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买家峻认得——那是承接安置房项目的建筑商,姓孟,孟广财。
第四张——
买家峻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花絮倩。
她站在“云顶阁”的后门,正在跟杨树鹏话。杨树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很亲密。花絮倩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像是在躲避,又像是在忍耐。
“这张照片,”买家峻的声音有点干,“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十一月。”常军仁,“拍照片的人,是纪委的老孙。他那时候在跟另一个案子,无意中拍到的。当时没觉得有用,就一直存在档案里。前天我让他把所有跟‘云顶阁’有关的影像资料都调出来,才翻到这张。”
买家峻把照片放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常军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通透。那种通透不是聪明,是活得太久,见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
“你跟那个花絮倩,”常军仁,“没什么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常军仁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周旋这么久,还能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买家峻没有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花絮倩的情景。
那天他去“云顶阁”暗访,装成普通客人。花絮倩亲自接待的,穿着一件青花瓷纹样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给他倒茶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他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
很淡。
像一条褪了色的红线。
他当时想问,但忍住了。
后来她又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云顶阁”,每次她都穿着那件青花瓷旗袍。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不常笑。大部分时候,她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苦。
“你呢?”她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了一壶茶,谁都没有再话。窗外有雨,跟今天一样,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那天走的时候,花絮倩送他到门口。
“买家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旗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雨丝飘到她脸上,她也没有擦。
“心些。”她。
就这三个字。
心些。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老常。”买家峻忽然开口。
“嗯?”
“你,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常军仁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我年轻的时候,”他,“在县里工作。有一个同事,姓刘,比我大几岁,人很好。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整个县政府大院的春联都是他写的。不收钱,自己买红纸,自己磨墨,写好了挨家挨户送。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帮忙。那时候大家都穷,他能帮的就只有一把力气,但他从不吝啬。”
他停了一下。
“后来呢?”买家峻问。
“后来他因为贪污,被判了十二年。”
买家峻愣住了。
“三百二十万。”常军仁,“二零零三年的三百二十万。他把钱藏在老家的地窖里,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被抓的时候,那些钱已经发霉了。一捆一捆的,长满了绿毛。他一张都没花过。”
“为什么?”
常军仁喝了一口水。
“他儿子得了白血病。”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话。
“他儿子那年七岁。”常军仁的声音很平静,“治病需要钱,很多钱。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不到三万块。他去求领导,领导批了五千块的困难补助。五千块,连一个疗程的化疗都不够。”
“后来呢?”
“后来他儿子死了。判刑之前死的。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买家峻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他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什么?”常军仁看着他,“是因为贪吗?是因为坏吗?都不是。是因为没办法。当一个人走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原则,什么底线,什么信仰,都抵不过一句‘没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
“当然,”常军仁,“我这些,不是要替谁开脱。犯了法就是犯了法,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我只是想——”
他转过身,看着买家峻。
“你不要太苛责自己。”
买家峻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我在苛责自己?”
“你没有吗?”常军仁看着他,“车祸发生之后,你七天没回家。你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惩罚自己。你觉得老周的肋骨是替你断的,你觉得那个死掉的货车司机是替你死的。你觉得如果你不来沪杭新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买家峻的脸色变了。
常军仁没有停。
“我还知道,你给那个司机的家属送了钱。匿名的。二十万。你让老孙帮你转交的,以为没人知道。但老孙那个人,嘴不严。他告诉我了。”
买家峻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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