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霞暖寒消（1/2）
余英男那一声“玄机师兄”唤得极轻，轻得像一片枣花落在水面上。
可李英琼听见了。
她正抱着三妹靠在青石边，耳朵尖，隐隐约约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就看见余英男靠在池边，眼睛睁着，正望着赵玄机。
她愣住了。
怀里三妹被她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叽”了一声。李英琼像是没听见。她盯着那边，盯着那双睁开的眼睛，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神色。手里的三妹被她无意识地松开，小家伙扑腾一下落进水里，又扑腾着游起来，委屈地叫唤，她也顾不上。
“英男……”
她喃喃念了一声。下一刻，整个人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水花四溅。她连外衣都没披，赤着脚，踩着湿滑的青石，踉踉跄跄就往那边跑。脚底踩到一颗圆滑的鹅卵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她也没停。
周轻云被这动静惊动，睁开眼，就看见李英琼跌跌撞撞的背影。她顺着看过去——看见了余英男睁开的眼睛。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极淡却极温柔的弧度。
那边李英琼已经扑到了余英男身边。
“英男！英男！”
她蹲下来，双手捧住余英男的脸，捧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闭上眼。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余英男被她捧得微微仰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眼神还没完全清明，却已经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英琼的眼眶瞬间红了。
红得像崖边那轮正要沉下去的落日。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一颗一颗，滚烫的，滴在余英男脸上，滴在温泉水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我以为……我以为你还要睡好久……我好怕……”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一把将余英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肩膀一抖一抖，哭声压抑着，像小兽的呜咽，却怎么也止不住。
余英男被她搂着，愣了好一会儿。
温泉水裹着她们俩，暖洋洋的。胸口那块温玉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英琼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英琼……别哭……”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话，“我没事……我醒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李英琼哭得更凶了。
周轻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她披着外衣，站在温泉边，衣角垂在水面上，沾湿了也不在意。她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看着李英琼抖动的肩膀，看着余英男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浮动，软软的，暖暖的，像这温泉里的水。
她走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在李英琼肩膀上。
“英琼师妹。”
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风，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暖意。
“英男师妹醒了，这是好事。你哭成这样，她该担心了。”
李英琼抬起泪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余英男。余英男正望着她，眼神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像小时候她摔倒了，跑过来扶她时的那种笑。
李英琼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眼泪抹掉了，新的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完。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我没哭……我就是太高兴了……”
周轻云嘴角弯了弯，没戳穿她。
那边男人们温泉里，齐金蝉早就竖起了耳朵。
听见动静，他猛地扭头，就看见余英男醒了，李英琼正抱着她哭。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从温泉里蹦起来，水花溅了严人英一脸。
“哎！英男师妹醒了！”他扯着嗓子喊，“走走走！快去看看！”
严人英抹了把脸，也乐了，嘴咧得老大:“醒了？好事儿啊！”
笑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也是笑模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三人顾不上穿外袍，随便披了件里衣，就往那边跑。赤着的脚踩在青石上，啪嗒啪嗒响。跑到一半，齐金蝉忽然停住脚，一拍脑门，拍得脆响:
“哎！咱就这么空手过去？英男师妹刚醒，肯定饿了吧？”
严人英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对对！得找点吃的！”
笑和尚挠了挠光头，摸着那锃亮的脑门:“这山里能有什么吃的？”
齐金蝉眼珠一转，转得飞快:“我刚才泡温泉的时候瞅见那边山崖上有野果，红彤彤的，看着挺水灵。还有那林子，说不定能抓只野兔什么的。”
严人英一拍大腿，拍得啪啪响:“那还等什么！走！”
笑和尚犹豫了一下，挠着头:“咱不等玄机师兄吩咐一声？”
“等什么等！”齐金蝉一把拽住他袖子，拽得他一个踉跄，“玄机师兄正忙着呢，咱自己去找，回来给英男师妹一个惊喜！走走走！”
三人转身就往外跑，衣袂在风中飘荡，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和齐金蝉远远传来的一声“哎哟，这树枝扎死我了”。
温泉边，赵玄机正蹲在余英男身边，等着李英琼哭完。
他没催，也没说话。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李英琼哭得一塌糊涂，看着余英男轻轻拍她的后背，看着周轻云按在李英琼肩膀上的那只手。
等李英琼终于松了手，拿袖子擦眼睛，他才伸出手，轻轻搭在余英男手腕上。
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灵光，那灵光是温润的金色，像初升的朝阳，顺着她的经脉探了进去。
余英男安静地任他探查。她没有动，也没有问。眼睛却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霞光映得发红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几分安心，像小兽望着归来的母兽。
赵玄机闭着眼。
灵光在她体内游走，细细探查每一处经脉、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络。他“看”到了那些曾经被阴寒之气侵蚀的经脉，如今正在慢慢愈合；“看”到了那些曾经凝固的精血，如今正在缓缓流动；“看”到了她丹田里那团微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周身的阴寒之气，几乎已经消散干净。只剩下一点点残留，像冬日过后墙角最后一片残雪，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受损的经脉，在温玉和温泉的滋养下，正在慢慢修复，像被雨水滋润的干涸土地。
灵力虽然微弱，但运转流畅，没有阻滞，像山间的小溪，虽然细，却在欢快地流淌。
他睁开眼。
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和的笑。
“寒毒已尽。”他收回手，看着余英男，声音温和得像这温泉里的水，“只需再运功疗养几日，便能彻底恢复。”
李英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点了两盏灯:“真的？师兄你没骗我？”
赵玄机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英琼“呜”了一声，又想哭。
这回是高兴的。
她一把抓住余英男的手，握得紧紧的，握得指节都泛了白。嘴里念叨着，絮絮叨叨，像念经一样:“太好了太好了……英男你听见了吗？寒毒没了！你很快就能好了！很快就能跟我们一起去抓妖了！很快就能……”
余英男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抽回手，就让她握着，握得紧紧的。
周轻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眼底泛着柔和的光，像这温泉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忽然问:
“金蝉他们呢？”
赵玄机一愣，扭头看了看男人们那边的温泉。
温泉空空荡荡。三件外袍胡乱搭在青石上，歪歪扭扭的，一件搭在另一件上面，还有一件滑落了一半，垂在水面上，已经湿透了。人没影了。
他嘴角抽了抽，抽得很明显。
“那三个……八成是去找吃的了。”
李英琼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脆脆的，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把眼眶里还挂着的那点泪珠都震落了下来。
“他们倒是有心。”
周轻云也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清冷的脸上那点柔和怎么也藏不住。
赵玄机站起身。
他看了看余英男，又看了看李英琼，再看了看周轻云。沉吟片刻，开口道:
“英男师妹寒毒虽去，但身子还虚，经不起奔波。这枣花崖灵气充沛，温泉又能滋养经脉，不如暂且在此住下。等英男师妹彻底恢复了，再回蜀山。”
李英琼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就在这儿住下！英男你好好养伤，别急着动！有什么事我帮你！你要什么我拿给你！你……”
余英男靠在青石上，轻轻“嗯”了一声。
温泉水裹着她，暖洋洋的。胸口那块温玉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一切都让她觉得安心，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那样安心。
赵玄机又叮嘱了几句——什么时辰该运功，什么时辰该休息，什么时辰该从温泉里出来，免得泡太久伤了元气。李英琼一一记下，记在脑子里，还嫌不够，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周轻云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不多时，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野草被拨开的沙沙声、还有齐金蝉的大呼小叫:
“快快快！我摘了好多果子！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你慢点儿！别摔了！摔了果子就没了！”
“阿弥陀佛，贫僧抓了一只野兔……虽然是它自己撞树上的……”
三人从林间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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