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霞暖寒消(2/2)
灰头土脸,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手上划着血痕,衣服上挂着树叶,头发里插着草梗。狼狈得不行。
可他们手里捧着野果,拎着野兔,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齐金蝉跑到余英男跟前,献宝似的把果子递过去。果子红彤彤的,水灵灵的,上面还挂着露珠,是他刚刚在山泉里洗过的。
“英男师妹!你尝尝!我刚摘的,可甜了!我挑的最红的!”
余英男看着那颗红彤彤的野果,又看了看齐金蝉亮晶晶的眼睛,再看了看他那张沾着泥点子的脸。
她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化开,酸甜可口。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心里。
她弯了弯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轻声道:“谢谢金蝉师兄。”
齐金蝉挠了挠头,挠下几根草梗来,笑得憨憨的,憨得像只大狗:“不客气不客气!你醒了就好!你要还想吃,我再去摘!那边还有好多!”
笑和尚拎着野兔走过来。
那野兔灰扑扑的,已经咽了气。他一本正经地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道:“贫僧本想抓只活的,结果它自己撞树上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但既然撞了,那便……烤了吧。”
严人英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你他妈就是馋了!还阿弥陀佛呢!”
众人笑成一团。笑声飘在枣花崖间,惊起了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走了。
就这样,众人在枣花崖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温泉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碎金在水面上跳动,晃得人眼睛发花。枣花飘落,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漂动,打着旋儿。
余英男靠在温泉边的青石上。半身浸在温润的泉水里,半身沐浴在朝阳的光辉中。胸口那块温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滋养着她日渐恢复的身子,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英琼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搬了块青石坐在旁边,一会儿探一探她的额头,一会儿问一句“冷不冷”,一会儿又问“饿不饿”。余英男每次都轻轻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笑得温柔又无奈。
“英琼,我没事了,你别老这么紧张。”
“不行!你才刚好,不能大意!”
到了巳时,阳光正好,不冷不热。众人便聚在温泉边的一片空地上,听赵玄机讲道。
那空地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四周长满了野花野草。几块青石散落其间,正好当座位。头顶是枣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众人肩头,落在膝上的剑上。
赵玄机盘膝坐在最大的一块青石上。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那灵光是温润的金色,与朝阳的光辉融在一起,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声音不疾不徐,如山间清泉,一字一句落入众人耳中。
他讲的不只是道法。
还有剑意。
如何与手中之剑心意相通?如何让剑成为身体的延伸,成为手臂的一部分?如何在剑光中寄托自己的道,寄托自己的心?
李英琼听得最认真。
她盘膝而坐,紫郢剑横在膝上。双目微闭,按照赵玄机所授的法门,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心神沉入剑中。她能感觉到,紫郢剑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像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慢慢苏醒,慢慢睁开眼睛。
有时候,她会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
意识沉入一片紫色的虚空。四周是无尽的剑光,那些剑光围着她旋转,亲昵地蹭着她的心神,像幼兽蹭着母兽。她知道,那是紫郢剑的剑灵,正在接纳她,正在认她为主。
周轻云比她安静得多。
她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盘膝坐在不远处。青索剑横在膝上,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芒,那青芒柔和而温润,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她与青索剑的沟通,不像李英琼那般激烈。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像在与一位老友对坐品茶。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无需动作,便已心意相通。
有时候她睁开眼,目光会落在李英琼身上。
看着李英琼眉头紧蹙、额头沁汗的模样,看着她与紫郢剑那激烈的交流,她嘴角会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眼底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像姐姐看着妹妹。
随即又闭上眼,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赵玄机讲道之余,也会留意两人的进境。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着李英琼周身渐渐升腾的紫芒,看着她与紫郢剑越来越默契的配合;看着周轻云身侧流转不息的青光,看着她越来越平和的气息。
眼底满是欣慰。
“英琼与紫郢剑的契合,已经入了门。”他对齐金蝉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齐金蝉挠挠头,挠下几片枣花瓣来:“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像她们那样?”
赵玄机瞥他一眼,眼神淡淡的:“你先学会不把剑弄丢再说。”
齐金蝉:“……”
严人英在旁边笑得直打跌,笑得差点从青石上滚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像枣花崖下的温泉水,不紧不慢,缓缓流淌。
余英男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从最初只能靠在青石上,到后来可以慢慢走动,再到后来能坐在众人身边听赵玄机讲道。她的脸色越来越红润,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嫩芽,一天一个模样。
这天傍晚。
夕阳西斜,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那霞光浓烈得像打翻了胭脂,红得耀眼,红得醉人。众人泡在温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李英琼抱着三妹,靠在池边。
三妹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鼾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开口:
“玄机师兄,你说我和紫郢剑的契合,真的入门了吗?”
赵玄机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怎么,自己没感觉?”
李英琼低头看着膝上的紫郢剑。
剑身泛着淡淡的紫芒,那紫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跳动,像有生命一般。她想了想,认真道:
“有感觉。我能感觉到它在回应我。有时候我还没出剑,它就已经知道我要往哪儿刺了。就像……就像它住在我心里一样。”
赵玄机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欣慰的笑。
“这就是契合。剑不再是你的工具,而是你的伙伴,你的朋友,你身体的一部分。你信它,它信你,心意相通,剑光自生。”
李英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盯着膝上的紫郢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老朋友。
旁边的周轻云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风,却带着几分认真,几分郑重。
“玄机师兄,我也有感觉。”
赵玄机看向她。
“青索剑……好像在教我。”
赵玄机微微一怔:“教你什么?”
周轻云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看着膝上的青索剑,剑身青光流转,柔和而温润。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教我如何更安静。”
赵玄机愣住了。
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欣慰,满是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笑着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
“轻云,你悟了。”
周轻云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也没再多问。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青索剑,剑身青光流转,像是在对她微笑。
余英男靠在池边,看着这一幕。
她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笑。她侧过头,看向天边的晚霞。霞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汇聚在了一起,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三妹从李英琼怀里探出小脑袋,“叽”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呼呼大睡。
那边温泉里,齐金蝉和严人英又在闹腾。水花溅得老高,笑声震得崖边的枣花簌簌往下落。笑和尚这回没参与。他盘膝坐在池边,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念经。只是嘴角那抹贼兮兮的笑出卖了他——他分明是在等着找准机会偷袭。
严人英喊了一嗓子:“笑和尚!你他妈又在憋什么坏水!”
笑和尚睁开眼,一脸无辜,无辜得像只刚出生的羊羔:“阿弥陀佛,贫僧在念经。”
“放屁!”
赵玄机靠在青石上,看着这一幕。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偏头看了一眼余英男,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靠在青石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那最后一丝担忧,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又看了看李英琼。看着她抱着三妹,目光温柔地落在余英男身上。
看了看周轻云。看着她低头凝视膝上的青索剑,周身的气息愈发平和,愈发安静。
看了看那三只还在闹腾的活宝。闹得水花四溅,笑声震天,把崖边的枣花都震落了大半。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
天边的霞光越发浓烈,越发绚烂,染红了整片枣花崖,染红了每一眼温泉,染红了每个人的脸。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腾,与山间薄雾交织在一起,将这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一切都刚刚好。
日子还长,路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