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风雪千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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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银子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处处是门道。
十万两白银,听个数目不过尔尔,可真堆在一处,那是实打实的一万六千斤。
一辆镖车最多装三千斤,光运这十万两,便需五六辆大车。
这还不算沿途打点的银子、护卫的饷银、骡马的草料,桩桩件件,都是开销。
王童自打接了这差事,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官场上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商人这里也讲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日他虽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是晋商百年来头一遭与天子做买卖,容不得半分闪失。
万历元年二月初八,蒲州城外。
天色尚未大亮,王童已在自家货栈后院站了半个时辰。
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贴着封条,盖着王家“诚信堂”的火漆印。
箱中装的,便是头一批三万两现银。
三万两,是王童与李季、徐经商议后定的首批数目。
不宜一次全运,万一途中有失,也不至于满盘皆输;也不宜太少,少了显不出晋商的诚意。
分三批走,头批三万,二批四万,三批三万,最是妥当。
“都查验过了?”王童沉声问。
他身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是他王家镖局的总镖头,姓刘名振,走镖三十年,从未失过手。
“回东家,每口箱子都开验过,成色十足,分量不差。”刘振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桩事,得请东家示下。”
“说。”
“这一路从蒲州到京城,走官道约一千二百里。若按寻常走法,过太原、真定、保定,入京,需二十日。
可这条路要经过三处税关,每处都要验货,咱们的箱子虽然封着,可那些税吏……”
刘振没说下去,王童已明白了。
税关的人,向来是雁过拔毛。
你若说箱中是银子,他们更要查验,查验便要开箱,开箱便见银子,见了银子便要盘剥。
说是税银,实则层层加码,到京城时,三万两能剩下两万九,便算烧高香了。
虽说是皇帝要的银子,但明面上也无法直接说出口,这种事情一旦说开,用不了多久就会闹的人尽皆知,那时候可真是撕破脸皮了。
王童微皱眉头,问道:“不走官道呢?”
刘振略一沉吟:“那就得绕。出蒲州向东,走沁州、潞安,入河南境,经彰德、顺德,再北上保定入京。这条路远了一百多里,但没有大的税关,只有几处巡检司,打点起来容易得多。”
“巡检司要多少?”
“一处二三十两便够。五处巡检司,加起来不过百余两。”
王童在心里盘算片刻,拍板道:“就走这条路。多走一百里,多花三天功夫,却能省下数百两的打点银子。
另外,绕开太原税关,也少了许多眼睛。”
出门在外,无论是做大生意还是小生意,能省就省,该花就花该省就省。
刘振点头称是,却又迟疑道:“东家,还有一桩。这条绕道路过河南彰德府,那一带近来不太平。去年秋天闹过一股流匪,虽说入冬后被官军剿了,可残余还有几十号人,散在山里,专劫过往商旅。咱们的镖车……”
“加人。”王童打断他,“你手下有多少人?”
“镖局里能调动的趟子手、镖师,加起来三十余人。”
“全带上。再从李季李东家的票号里借二十个护院,他那边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出身,手底下硬朗。”
刘振一怔:“李东家的护院肯借?”
王童笑了笑:“这趟镖,本就不是我王家一家的买卖。你去说,便说是我的意思,他自会应允。”
刘振应声而去。
果然,当日下午,李季便派了二十名护院过来。这些护院个个精壮,腰佩朴刀,神色剽悍,一看便知是见过血的。
王童又命人备了六辆大车,每辆车套三匹健骡,车轮加固,车轴抹油。
十二口银箱分装六车,每车两人押运。
车外盖着油布,油布上堆了些茶叶、布匹做掩护,瞧着与寻常商队无异。
刘振亲自挑了四十人随行,又点了两个老成持重的镖师做副手。
一切准备妥当,定于二月初九清晨出发。
当夜,王童在家中设了一桌便宴,请刘振与两位副镖头吃酒。
酒过三巡,王童端起酒杯,神色郑重道:“刘师傅,你我相交二十年,有些话我不瞒你,这趟镖,不是寻常生意。”
刘振放下筷子,正色道:“东家请讲。”
“这银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宫里的。”
刘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走镖三十年,护过盐引,保过茶货,押过官银,可往宫里送银子,还是头一遭。
“东家……”刘振压低声音,“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在刘振的记忆里,晋商可从来没有跟皇宫搭上关系,皇宫里天家多的是,全都不好惹,这种镖送起来稍不注意就落得个全家身死的局面。
王童摇头道:“正相反,这是光宗耀祖的买卖。只不过这银子名目特殊,不宜张扬。
所以这一路,既要平安,更要隐秘。宁可多绕路,宁可多花银子打点,也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说话言尽于此,刘振心中更加好奇了,但转瞬一想名目特殊的银子除了当朝太后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刘振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东家放心,我刘振这条命是王家给的,这趟镖,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银子少了一两。”
“我不要你拼命。”王童也饮尽杯中酒说道:“我要你平平安安把银子送到,平平安安把人带回来。这趟镖若成了,回来之后,你儿子进学的束脩,我王家全包了。”
刘振眼眶微热,起身抱拳:“多谢东家!
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蒲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有了人声。
六辆骡车依次排开,骡子打了响鼻,在晨雾中喷出团团白气。
刘振骑一匹黄骠马,腰间挎刀,走在最前头。两名副镖头一左一右押着车队,四十名趟子手散在车队四周,个个精神抖擞。
王童亲自送到城外五里亭。
他站在亭中,目送车队缓缓远去。晨雾渐散,初春的日光照在骡车油布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直到车队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王童才转身回城。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山西会馆。
会馆后院暖阁中,张四维已等了半个时辰。
此次筹银运银之事,张四维作为主家,自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亲回蒲州除了看望一下家里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亲自盯着。
“走了?”张四维问。
“走了。”王童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头批三万两,走河南绕道,避开关税。刘振亲自押运,我借了李季二十个护院,总共五十人。”
张四维微微点头,又问:“预计几日到京?”
“若一路顺遂,本月二十前后能到。”
“到了之后呢?”
“李季已安排妥当,银子到京后,直接送入他李家票号在正阳门外大栅栏的分号。
分号后院有地窖,专存大宗银两。银子入了地窖,再由李季亲自点验,转成银票,交与凤磐兄。”
张四维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你走官道本也无妨,那些税吏谁敢从这里捞油水。
王童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税关打点起来可是要用不少银子,请凤磐兄放心,到北京之后,李季那厮精得跟猴似的,这些门道他比咱们熟。”
张四维也笑了,笑罢又道:“王兄,你说实话,这一路,风险几何?”
王童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若论天灾,这个时节春雨未至,道路尚干,是好走的时候。若论人祸,绕开了税关,也绕开了大半是非。唯一可虑的,便是彰德府那一带的流匪。”
“流匪?”张四维皱眉。
“去岁秋天闹过一股,号称一阵风,约莫百来号人,专劫过往商旅。入冬后被官军剿过一回,大头已散,但余党还有几十人,藏在太行山里。”
王童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凤磐兄不必过虑,刘振走镖三十年,从没失过手。何况咱们五十个人押六车货,便是真遇上了,那些流匪也得掂量掂量。”
张四维听了,沉默良久,缓缓道:“多事之秋,小心为上。”
王童点头称是。
此后十余日,张四维每日派人到会馆打探消息,王童则日日守在会馆中,等候沿途传回的讯息。
从蒲州到京城,沿途设了五处联络点,每处都有人快马传递消息。
头一日到沁州,平安;次日到潞安,平安;第三日入河南境,平安……
消息一道道传回,王童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直到二月十五,本该传来的消息,却迟迟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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