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风雪千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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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童在会馆等了一整日,从清晨到日暮,联络点的快马始终没有出现。
暖阁里焚着炭火,王童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叫来管事,低声道:“派人去查,往南查,务必探明刘振一行到了何处。”
管事应声而去。
这一夜,王童彻夜未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西会馆北京分馆里,李季也在等。
他等的不是王童的银子,而是徐经从宣大传来的消息。
徐经自接了差事,便马不停蹄赶往宣府。他掌着宣大两镇的粮草贸易多年,与边关将领往来密切,尤其是宣大总督王崇古,与他更是旧识。
此番去宣府,名为劝捐,实为探路。
一来,边关将领这些年靠吃空饷、倒卖军粮,手中颇有积蓄。
若能说动他们捐输,既能凑银子,又能把边将绑上晋商的船。
二来,王崇古是张四维的舅舅,也是晋商在朝中的另一座靠山。
此事若能得王崇古点头,便多了一层保障。
二月初十,徐经到了宣府。
他没急着去见王崇古,而是先在城中转了转,与几个相熟的粮商吃了顿酒,探了探口风。
这一探,倒探出些名堂来。
原来,自打朝廷传出要办新学府的消息,宣府这边也有人议论。
边将们多是武人,对学府不学府的没什么兴致,可听说捐银子能让子弟入国子监,不少人便动了心思。
这些边将,世袭的还好,子弟有个武职可袭;可那些靠军功升上来的,最愁的就是子孙出路。
武职难袭,科举又考不过那些读书人,若能花些银子买个监生,倒是一条路子。
徐经心中有数,次日便去拜见王崇古。
王崇古今年五十有六,镇守宣大已有五年,是晋商在朝中最重要的奥援之一。
他与张四维名为甥舅,实则情同父子。
张四维能走到今日,王崇古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徐经与王崇古是旧识,见面也不客套,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
他将张四维在京中所谋之事一一道来,末了道:“制台大人,此事凤磐兄已应了陛下,如今银子正在筹措,三月十五前便要入京。
宣大这边,若有愿意捐输的,凤磐兄说了,监生名额,可优先给边将子弟。”
王崇古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品着,目光在徐经脸上来回打量。
良久,他才开口:“徐东家,我问你一句话,你需实言相告。”
“制台大人请问。”
“此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张居正的意思?”
徐经一怔。
这个问题,张四维也问过,李季也问过,如今王崇古又问。可见在这些人精眼里,天子的意思与首辅的意思,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徐经斟酌着答道:“据凤磐兄说,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陛下虽年幼,心思却深。凤磐兄试探过,陛下将他历年奏疏一一道来,分毫不差。若是张居正所教,张居正岂会不知凤磐兄底细?”
王崇古微微点头,神色却仍凝重。
“你回去告诉凤磐,此事我这边自会尽力。宣大两镇,我估摸着能凑个一万两上下。”
两人又别话闲聊了半日,徐经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二月十五这一夜,京城的李季也没睡好。
他在等两处消息。一处在南,王童的镖车;一处在北,徐经的劝捐。
南边迟迟没有音讯,北边倒是先来了消息。
徐经从宣府传回口信:王崇古已点头,宣大两镇可凑一万两。
李季得了消息,心中稍安,可南边的静默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推开窗,望向南边的夜空。二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刘振啊刘振,你走到哪儿了?”
千里之外,彰德府境内,太行山余脉的一处山坳里。
刘振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月光擦拭刀上的血。
他的黄骠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马背上还搭着两袋干粮,是傍晚从一处村庄买的。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都是“一阵风”的余党。
事情发生在傍晚时分。
镖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刘振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前方山道转弯处有鸟雀惊飞。
他走镖三十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山林中有鸟雀惊飞,多半是有人。
他当即勒马,低喝一声:“停!”
六辆骡车齐齐停下。四十名趟子手不用吩咐,已各自按住刀柄。
刘振朝两名副镖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各带五人,从左右两侧摸上山坡。
果然,转过弯不过百步,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埋伏着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拿刀,有的持矛,还有几个握着猎弓。
刘振心中冷笑。二十来个流匪,也敢劫五十人的镖队?这不是找死,是饿疯了。
他回头低声吩咐:“留十人护车,其余人,跟我上。”
说完,他抽出腰刀,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这一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
流匪虽然凶悍,却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趟子手和李家票号的护院?当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四散奔逃,钻进山林不见了踪影。
刘振这边伤了两人,都是轻伤,不碍事。
他命人将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又让人检查车辆银箱。
六辆车,十二口箱子,封条完好,火漆未动。
刘振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一耽搁,天色已晚,错过了宿头。原定当晚要到彰德府城的,如今只能在这山坳里将就一夜。
刘振不敢生火,怕引来野兽或是流匪残余。他命人在四周布了明暗哨,又亲自巡视了一圈,才回到石头后面坐下。
月光如水,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沉默的骡车上,照在十二口樟木箱子上。
刘振望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王童临行前说的话。
“这银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宫里的。”
他这辈子,走过无数趟镖,护过无数批货。可从没有哪一趟,像这回一样,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
不是因为银子多,而是因为这是给皇帝的银子。
一个走镖的武夫,能替天子押运银两,这是多大的脸面?
刘振想到这里,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车队喊道:“起来了起来了!检查车辆,喂过骡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山坳里响起一片应声。
二月十八,刘振的车队终于出了彰德府境,进入顺德府地界。
消息传到蒲州,王童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当夜便多吃了两碗饭。
二月二十二,车队抵达保定。李季早已派人在保定等候,接应镖队,又添了十名护院随行。
二月二十四,傍晚时分。
正阳门外大栅栏,李家票号分号的后门悄悄打开。
六辆骡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季亲自站在院中,看着刘振从马上翻下来,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刘师傅,一路辛苦!”
刘振满脸风霜,眼眶深陷,却咧嘴一笑:“李东家,三万两,一两不少。”
李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吩咐伙计:“快,备热水、备酒菜!让弟兄们好好歇息!”
当夜,十二口箱子被搬入票号地窖。
李季亲自点验,每口箱子开验、过秤、记录。成色十足,分量不差,整整三万两。
他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