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更高的上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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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种下去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小七跑去浇水,发现那块被拍平的土裂开了一道缝。缝很小,小到像头发丝,但里面透出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趴在地上,把眼睛凑到缝边往里看,看见一点亮,像星星,像萤火虫,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他回头喊:“陈大哥!发芽了!”
陈衍秋走过来,蹲下,也往缝里看。他看见的不是芽,是一条路。很窄,很细,像一根线。路的两边是空的,空得看不见底。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那口井,想起井里的光,想起光里那些挤在一起的名字。这条路,和井底那条路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看着那根银白色的藤。藤从树上垂下来,蜿蜒到地上,伸进那条裂缝里,像一根绳子,像一座桥,像一条路。他握住藤,轻轻拉了一下。藤很结实,纹丝不动。他回头看着小七:“我上去看看。”
小七没有拦他,只是把那三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带上。万一忘了,看看就想起来了。”
陈衍秋接过石头,揣进怀里。他握住藤,往上爬。藤很滑,但很稳。他爬得很慢,一节一节,像爬竹竿。爬到树梢的时候,那朵刻着“衍”字的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小心”。他点点头,继续往上爬。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了灰蒙蒙的天。
天上面,是光。冷的光,多的光,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那些光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松开藤,站在光里。光不烫,也不凉,像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托着他,推着他,送着他。他往深处走,走过了光界的天,走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走过了执线人的天,走过了墟界的天。他走了很久,走到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亮到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继续走。走了不知多久,光忽然暗了。他睁开眼,看见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还有几道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没有墙,只有柱子。柱子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比上面那间屋子的柱子还多。他看见“阿念”,看见“阿竹”,看见“阿云”,看见“武徵”,看见“赵岩”,看见“许筱禾”,看见“刘东来”,看见“白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朵光。每一朵光,都是一颗种子。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他走到最里面一根柱子前,上面刻着“陈衍河”三个字。字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字是凉的。他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柱子,只有名字,只有光。
他又问:“陈衍河,你在吗?”
柱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在。一直在。”
陈衍秋绕过柱子,看见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刻字。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刻的是“陈衍秋”三个字。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那张脸和陈衍秋一模一样。但更老,老到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你来了。”
陈衍秋蹲下来,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陈衍河举起手里的竹竿,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空白。“在刻名字。刻我记住的人。刻了忘,忘了刻。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刻了三个一万年。刻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接着刻。”
他指着竹竿最上面那两个字:“这是你。陈衍秋。我刻了又磨,磨了又刻。刻了三个一万年。磨了三个一万年。现在刻住了,磨不掉了。”
陈衍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字是凹进去的,很深,像刻在石头里。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衍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在等人。等一个从的人。等一个把自己记住的人。等了很久,等到忘了等谁。现在想起来了,等的是你。”
他伸出手,从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轻轻拈出一朵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陈衍秋的胸口。光融进去了,和陈衍秋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这是你。我记住的你。记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记了三个一万年。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还给你。”
陈衍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它又亮了一分。他问:“你记住的是谁?”
陈衍河笑了:“你。我记住的是你。”
他站起来,拄着竹竿,走到柱子前,继续刻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陈衍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自己种的那棵梦,已经发芽了,芽尖上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顺着那根银白色的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石头,递给他。石头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问:“陈大哥,上面有什么?”
陈衍秋想了想。柱子,名字,光。一个刻字的人,一根刻满名字的竹竿,一间没有墙的屋子。他轻声说:“上面也是灰的。但有人记住。”
那天晚上,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陈衍河坐在柱子后面,拿着竹竿,在刻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刻的是“陈衍秋”。刻完,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