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京城恐慌(1/2)
接下来的两天,陆晏没有出衙署。
这两天里,登州城表面上还是那个登州城——早市照常开,收摊照常收,知府衙门的班照常点,街上的行人照常缩着脖子走路。冬天的登州,没有什么新闻值得多嘴——谁家腌了一缸咸菜、南门外的官道上昨天翻了一辆驴车、城隍庙的签不灵了,这些是登州人茶余饭后的全部谈资。
京城出事了这件事,登州城里还没有人知道。
邸报没有到。
邸报是官方的消息渠道,从京城出发,沿驿站一站一站传递,到登州正常要四到五天。但这一次,陆晏估计邸报会更晚——朝廷在发邸报之前,一定会先封锁消息、核实军情、召集廷议、拟定措辞,这些流程走完了才会把邸报发出来。流程每多走一步,消息就迟到一天。
沈青的消息比邸报快了至少三天。
三天的时间差,在太平年月里不算什么——迟三天知道一件事,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在兵凶战危的时候,三天就是命。
提前三天知道,就能提前三天准备。提前三天准备,就能在别人慌的时候不慌。不慌的人做出来的决定,和慌了的人做出来的决定,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陆晏这两天做的事情,都是不慌的事情。
第一天,赵长缨交来了名册。
一百五十个人,名字写在一张长长的纸上,竖排,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标注:年龄、入伍时间、擅长兵器。赵长缨的字比陆晏差得远,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清楚,没有一个名字含糊的。
陆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五十人里面,跟了三年以上的老底子占了九十多个,剩下的五十多个是这两年陆续编进来的新人,其中有二十几个是从东江镇溃兵中收编的。燧发枪手三十人,全部是老底子,没有一个新人——赵铁的枪不是谁都能摸的,能上手的都是练了至少半年的。
“枪手三十个,带多少弹药?“陆晏问。
赵长缨说道:“每人备弹丸五十发,火药罐两罐。另外带二十支备用枪,怕有损坏。“
“五十发够不够?“
“如果像少爷说的不抢头阵,够了,“赵长缨说道,“一场中等规模的阻击战,枪手放十到十五轮就差不多了。五十发弹丸,够打三到四场。“
“如果不够呢?“
“不够就不打了,把枪收起来,换刀。“
陆晏点了点头,把名册收好,说道:“火药罐改成三罐。宁可多背一点,不要到了战场上精打细算。“
赵长缨应了。
第二天,沈青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一张纸,是三张。三张纸叠在一起,用线订了个角,像是一份简陋的报告。
陆晏接过来,翻开第一张。
第一张是京城的情况。
沈青的京城暗线是一个在前门大街开杂货铺的中年人,姓周,以前是锦衣卫外围的探子,后来裁员被辞了,留在京城做买卖,和沈青维持着一条单线联络。这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的铺子位置好——前门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权贵的下人、衙门的胥吏、军营的把总,买东西都要从这条街上过,他在柜台后面坐着,听到的消息比很多锦衣卫都多。
周斫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十月末,京城尚无异常。十一月初三,锦衣卫全员上街巡查,城门加了一班守卫,百姓不知何故,议论纷纷。初四,通州方向传来炮声,隐约可闻,城内开始有人传说鞑子打来了。初五,朝廷正式下令戒严,城门每日只开放两个时辰,进出盘查极严。权贵大户开始往城外转移家眷,前门大街上突然多了很多马车,全是往南走的。初六,粮价翻了一番——原来一石米一两三钱,现在涨到二两六钱,有的铺子直接闭门不卖。初七、初八,连续两天有军队从城外经过,往北开拔,旗号杂乱,不知是哪一路。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有人在城隍庙烧香祈福,跪了一地。“
陆晏把第一张看完了,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是关于各路勤王军的。
这一张的信息来源不是周斫,是沈青在沧州驿站附近安的另一条线。驿站是消息的中转站,各路急递在这里换马、歇脚,驿卒在换马的间隙里嘴巴是最松的——因为累、因为急、因为没人在乎一个驿卒说了什么。沈青的人就在驿站旁边的一间小茶棚里蹲着,听驿卒说话,把有用的信息记下来。
各路勤王军的集结情况是这样的——
“山东巡抚已下令各府出兵勤王,但各府响应速度不一,最快的是济南府,已于初五集结兵马约两千人出发;最慢的是青州府和莱州府,至今未见动静。登州尚未接到勤王令(注:邸报未到)。“
“山西方面,大同总兵满桂率部已于初四出发,预计十日后可抵达京畿。宣府方面,侯世禄率部初五出发。“
“蓟辽督师袁崇焕据传已率关宁军回援,行军路线不详,但应走辽西至山海关,经永平入京。“
陆晏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满桂、侯世禄——这两个名字他在历史书上见过。满桂是蒙古人,能打,后来在京城保卫战中战死了。侯世禄也是一员悍将,但在己巳之变里没什么太大的戏份。
袁崇焕——这个名字他看到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袁崇焕正在赶回来。
赶回来,然后被抓,然后被杀。
这个过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认识袁崇焕,和袁崇焕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即使他想提醒,他也没有渠道,没有身份,没有资格对一个蓟辽督师说:你不要回去,回去了就是死。
况且,就算他说了,袁崇焕也不会听。
袁崇焕这个人,聪明、刚毅、自信——自信到了自负的程度。他相信自己能守辽东,能挡住皇太极,能“五年平辽“。这种人不会因为一个登州通判的一句话就改变决定。他会回援,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会被猜疑,因为崇祯帝的性格注定了这个结局;他会被杀,因为这个朝廷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用人的时候许天大的愿,出事的时候找最大的头砍。
陆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到第三张。
第三张纸上写的不多,只有几行字,是关于后金军的最新动向:
“后金前锋已过遵化,一部向西逼近蓟州,一部继续南下,前哨已抵达通州以北三十里。京师外围哨探与后金骑兵在通州附近发生小规模接触,互有伤亡。后金主力行动迟缓,似在等待辎重跟上,尚未发动对京城的正式进攻。“
“通州以北三十里。“陆晏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通州到京城四十里。后金前哨离通州三十里。也就是说,后金的先锋部队距离京城已经不到七十里。
七十里,骑兵一天就到。
但他们没有到。他们停在那里,等辎重,等后续部队。这说明皇太极不急——他不急着打京城,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在等各路勤王军赶到之后,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
这是一个老猎人的打法。不急不躁,布好口袋,等猎物自己钻进来。
陆晏把三张纸都看完了,折好,压在砚台
砚台底下的纸越来越厚了。
他把目光从砚台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登州冬天的天总是灰的,灰里带一层铅色,像是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褪了色,但还没有烂。
沈青站在案几前面,等着。
“你怎么看?“陆晏问。
这是他不太常问的话。平时他和沈青之间的交流是单向的——沈青报,他听,他下令,沈青去办。但今天他问了。
沈青想了一下,说道:“后金没有急着打京城,说明皇太极的胃口不止是抢一把就走。“
“继续。“
“如果只是抢,打下遵化就够了,遵化附近的州县富庶,抢完了从来路退回去,安安稳稳。但他继续南下,逼近通州,离京城只有七十里——这不是在抢,这是在吓。“
“吓谁?“
“吓朝廷,“沈青说道,“吓各路勤王军。逼朝廷把所有能打的部队都调到京城周围,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京城周围,一锅端。“
陆晏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青继续道:“如果属下的判断没错,后金会在京城外围和各路勤王军打一仗。不是攻城战,是野战。野战是后金的长项,平原上,骑兵对步兵,没有城墙保护,明军挡不住。“
“挡不住的结果是什么?“
“散。各路勤王军一触即溃,散得到处都是。散了之后,后金不追,转身去抢——不抢京城,抢京城周围的州县。等抢够了,再慢慢退回去。“
陆晏听完了这段分析,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的判断和他从历史书上知道的大体一致。己巳之变的结果确实是这样——后金在京畿一带肆虐了几个月,抢了大量的人口和财富,然后从容退去。明军追都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最后只能看着后金的屁股吃灰。
但有一个细节,沈青不知道,他知道。
通州之战。
在京城保卫战的过程中,有一场规模不大的战斗发生在通州附近——明军的几支勤王部队在通州一带和后金的偏师遭遇,打了一场混战。这场仗不算大捷,但也不算惨败,双方各有伤亡,后金偏师退去了。
这场仗,就是他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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