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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南下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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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河,天地变了一个样。

不是景色变了——河两岸都是北方的平原,都是冬天的枯田,都是灰蒙蒙的天底下铺着灰蒙蒙的地,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变的是气氛。

河南岸走的时候,路上的人是往东跑的——从济南方向往登莱方向,离京城远一步是一步。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慌的,但慌里带着一种“还来得及“的侥幸,好像只要往东多走几步,鞑子的铁骑就追不到了。

河北岸不一样。

过了河,往北走了不到半天,路上开始出现往南跑的人。

和河南岸那些人的方向相反——这些人是从北面来的,从直隶来的,从京畿来的。他们不是往东跑,是往南跑,跑的方向是黄河,跑过了黄河就是山东,好像黄河是一道天然的城墙,过了就安全了。

第一拨碰到的是一家子,三口人。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棉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像是在泥地里摔了好几跤;女人比他矮半头,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大概裹着几件衣裳和一些吃食,她把包袱抱得很紧,像是抱着自己的命;后面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背上绑着一口铁锅——那口锅比他的上半身还宽,走起路来左右晃,晃一步“哐“一声,晃一步“哐“一声。

三个人从北面的官道上走来,看到陆晏的队伍从对面过来,男人先是停了一下,往路边让了让,大概是看到了灰布甲和腰上的刀,知道这是军队。让过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转过身,喊了一声:

“军爷!“

赵长缨走在队伍前面,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只是微微放慢了速度。

那个男人追上来几步,气喘吁吁地问:“军爷们这是往哪去?“

赵长缨没有回答。这种问话不该由他来接——陆晏交代过,路上碰到百姓,不要聊天,不要透露行军目的,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勤王“两个字。

男人大概看出来了,讪讪地退了半步,但又不甘心,扯着嗓子补了一句:“别往北走了军爷——前面全是鞑子!鞑子都到通州了!“

他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出去,不远,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队伍里走在前面的十几个人都听到了。有两三个新编进来的溃兵下意识地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听到一个他们已经隐约知道、但还没有从别人嘴里确认过的消息时的表情,像是一层薄纸被捅破了,纸后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赵长缨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什么都没说,把步子恢复到正常速度,继续走。

陆晏走在赵长缨前面半步,听到了那个男人的话,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鞑子都到通州了。“这和沈青三天前送来的情报吻合——后金前哨已抵达通州以北三十里。三天过去了,前哨可能已经到了通州,也可能在通州附近和明军的哨探发生了接触。

通州。

他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个方向。

队伍继续往北走。

那一家三口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灰布甲的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走了很长一段,从头走到尾,一百五十个人排成两列,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嗒嗒“地响。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女人也站在那里看着,男孩背着铁锅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人往北走,往那个他们正在逃离的方向走。

这件事大概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碰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几十个、成百上百个。

官道上出现了一条和陆晏的队伍方向相反的人流——从北往南,绵延不断,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河里流的不是水,是人——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扛着家当的、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身衣裳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姿态,各种各样的表情,汇在一起,在官道上慢慢地流。

流得不快。逃难的人走路和赶路的人不一样——赶路的人有目的地,走起来有节奏,快的快、慢的慢,各走各的;逃难的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往南,往南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地点。方向是模糊的,模糊了就走不快,走不快就堵,堵了就更慢,更慢了就更堵。

陆晏的队伍要逆着这条人流往北走。

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撞在了一起。

官道不宽,两辆大车并排走勉强够用,现在一条车道被逃难的人流占满了,只剩下路边窄窄的一条缝。陆晏的队伍从那条缝里挤过去,挤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和对面来的人让来让去——你往左我往右,你停一下我过去,你的担子碰了我的刀,我的肩膀蹭了你的包袱。

赵长缨在前面开路,他的身板宽,往路上一站,对面的人自然就让了——不是怕他,是他那个体格在那里立着,不让也过不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喊:“让一让,让一让。“喊得不凶,但声音够粗,粗声在人堆里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比尖嗓子好使。

陆晏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被,棉被的角都磨毛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棉絮。她坐在那里不动,旁边没有人,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发呆。她大概是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坐在路边,等——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婴儿用一块旧布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小得像是一只拳头,闭着眼,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块旧布里。女人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大概是怕摔到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独木桥。

他看到两个中年男人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箩筐,箩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锅碗瓢盆——碗摞着碗,锅扣着锅,走起来哐哐当当地响,像是一支走调的锣鼓队。

他看到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瘸腿的狗,老头走得慢,狗走得更慢,一人一狗在人流的最边上蹭着,蹭得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散步——但那不是散步,散步的人脸上不会是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已经放弃了着急的表情,急过了,急够了,急到最后,急不动了,就变成了那种平静,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还看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青衫的前襟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其他逃难者不一样,其他人是弓着腰走的,缩成一团,好像把自己缩小了就不容易被危险发现;这个书生是直着腰走的,走得僵,像是一根棍子在移动,脸上没有别人那种慌,是另一种东西——空。空得像是一扇被掏空了的窗户,框子还在,里面什么都没了。

他从陆晏的队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陆晏认得——那是“见过了不该见的东西“的眼神。前世在中东的工地上,有一个当地雇的翻译,某天从城里回来,就是这种眼神。后来他才知道,翻译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刚被炸过的市场。

这些人从陆晏的队伍旁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像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从他的视野里经过,然后消失在身后。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个故事,但没有人会停下来讲,也没有人会停下来听。

他每一个都看见了,每一个都记住了一瞬间,然后放掉,继续走。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也帮不了他们。他手里只有一百五十个人、十二天的干粮、三十支燧发枪,这些东西够他走到京城、打一场仗、走回来。不够他分给路上的任何一个人——分一个人一口饭,一百五十人的干粮就少了一口,少一口就少一步路,少一步路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一条命。

这笔账他不是第一次算。

前世在非洲的时候,工地旁边的村子里发了一场瘟疫,村子里的人往工地方向跑,想进工地避难。工地是封闭的,有围墙、有保安、有干净的水源和食物。工地外面是疫区。

他那时候是项目经理,做主的人。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开门。

不开门,村子里的人会死一部分——死多少取决于药物什么时候到、政府什么时候来、瘟疫什么时候退。开了门,工地里的两百多个工人会暴露在疫区里,一旦交叉感染,整个工地报废,两百多个人一起完蛋,项目停工,上千万的设备泡汤。

他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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