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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南下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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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夜,把手里那支签字笔掰断了两根。

后来药物到了,政府来了,瘟疫退了,村子里死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十一个人里有没有那天站在围墙外面冲他喊话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发烧,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冲他喊了很久很久,喊到嗓子哑了,最后被保安劝走了。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去查。

因为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个决定在那个时刻是对的——不是道德上的对,是数学上的对。两百多个人的命和十一个人的命,放在天平上,两百多那头重。

现在他又在算同样的账。

一百五十个人的口粮,和路上那些逃难者的需要,放在天平上,一百五十个人那头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队伍在人流中挤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终于走出了最密集的路段。前面的路上还有零星的逃难者,但不再是人挤人了,密度降下来了,能正常走路了。

走出人流的那一刻,陆晏忽然觉得耳朵里安静了很多。

刚才在人流里走的那一个多时辰,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脚步声、车轮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驴子的叫声、箩筐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嘈杂,是一种闷闷的、浑浑的、像是水面底下的暗流一样的声响,不尖不锐,但一直在耳朵里嗡嗡地转,转了一个多时辰,转到走出去了才停。

停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刚才有多吵。

就像是从一间挤满人的屋子里走出来,推开门,外面是空旷的田野,风一吹,耳朵“嗡“地一声就清了。

赵长缨走上来,和陆晏并排,低声说道:

“刚才有个什长来报,说队伍中间有两个新人在嘟囔,大意是说这仗不该打,人家都在跑,咱们往上凑什么。“

“谁?“

“新编的溃兵,一个叫张五,一个叫马三。“

“说了什么?“

“原话是——'前面全是鞑子,咱们这点人过去,送菜的'。“

陆晏没有停步,走了几步之后说道:“正常。“

赵长缨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的也不算错,“陆晏说道,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变化,“一百五十个人确实不够看的。但这两个人说归说,脚没停吧?“

“没停。“

“嘴上说几句怪话,脚底下跟着走,这种人不用管,“陆晏说道,“真要走的人不会在队伍里嘟囔,会在夜里扎营的时候悄悄跑——嘟囔的人是在发泄,发泄完了还是会跟着走,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赵长缨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不过——“陆晏补了一句,“今晚扎营的时候,你把夜哨多设一班,不是防外面的人,是防里面的。不要说是防逃兵,就说是怕附近有散兵游勇,加强警戒。“

“明白。“

赵长缨回到后面去了。

陆晏继续走。

太阳在西边的天上,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冬天的太阳到了下午就没什么劲了,光是有的,但暖意已经被风抽走了大半,照在身上只觉得亮,不觉得暖。

他走在路上,脚下的泥土已经被逃难者的脚踩得松了——本来冻硬的路面,被成百上千双脚反复踩过之后,表面那层冻壳碎了,露出底下半干半湿的泥,泥踩上去不硬也不软,是那种黏糊糊的、能把靴底吸住一下然后又放开的质感,每拔一步都多费一分力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

路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穿鞋的、没穿鞋的。有一串脚印很小,小得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踩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排在一条大脚印的旁边,大概是被大人牵着走的。

他把目光从那串脚印上收回来,抬头,看前面的路。

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远处的天和地连在了一起,灰的天接着灰的地,接的那条线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在哪里——好像天和地之间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只是渐渐地混在了一起。

那条模糊的线的方向,是北。

北面是通州,通州再往北是京城。

他要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想那些逃难者了。想也没用。他能做的事情,只有走到那个地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活着走回来。

其他的,不是他能管的。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分清楚。前世的师傅说过一句话:你在工地上,你只管你的工地。围墙外面的事,是围墙外面的。你把围墙外面的事也管了,围墙里面的事就没人管了。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对的。

他把这个道理带到了大明朝,带到了这条官道上,带到了这些逃难的人面前。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是一条鱼逆着水流往上游。水流很大,鱼很小,但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要去的地方在北面,在烽烟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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