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六)(1/2)
“从今日起,”柳姑娘说,“你每等一日,便在墙上画一个唇印。用这个。”
她递去一只粗陶小碟,里头是兑了水的朱砂,色泽鲜艳如血。又递去一支秃了毛的旧笔,笔杆磨得光滑。
周娘子怔了怔,颤抖着接过。她不会用笔,便以指代笔,蘸了朱砂,在墙上印下第一个唇印。指印有些模糊,边缘晕开,像一朵将谢的花,又像一滴未落尽的泪。
那夜,柳姑娘梦见许多女子。
她们立在白墙前,一个接一个印下唇印。有的印记饱满鲜艳,是新婚少妇所留;有的干涸浅淡,是老妪枯唇所印;有的歪斜破碎,是孩童踮脚勉强够着。无数唇印层层叠叠,覆盖整面高墙,远看像一片浩瀚的红海,近看却是千万张无声呐喊的嘴。
她们不交谈,只默默印下痕迹,然后退开,让给下一个人。有人印完便消失了,有人印完还站着,望着墙上那片红,眼中空茫茫的。
梦醒时,天还未亮。
柳姑娘披衣起身,走到后院。晨雾弥漫,朔方春寒料峭,呵气成霜。那面白墙上已有了十几个唇印,最早那个朱砂未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刚泣出的血。
周娘子蹲在墙根,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描补那个印记,想让轮廓更清晰些。听见脚步声,她回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柳掌柜,早。”
“早。”柳姑娘递过一碗热粥。
两人蹲在墙根下喝粥,热气氤氲了眉眼。周娘子忽然说:“我昨夜梦见我家那口子了。还是当年模样,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唤我吃饭。我问他这些年去哪了,他不答,只笑。笑着笑着,人就散了。”
柳姑娘静静听着。
“散了也好。”周娘子将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总比没梦强。”
待归驿的名声渐渐传开。
先是附近镇子的军眷找来,后来百里外的村落也有人跋涉而来。驿舍厢房不够,便在院里搭草棚;粮食紧张,大家便凑钱买,或去野地挖野菜。来的都是女子,等的都是远人——丈夫、儿子、兄弟、父亲。有人等了三五年,有人等了十几年,最久的一位老妪,等了整整三十载。
“我嫁过来三个月,他便出征了。”老妪姓韩,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漏风,“那时我十六,他十八。如今我四十六了,他还停在十八岁。”
她印唇印时手抖得厉害,柳姑娘便扶着她。指印按在墙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却看了许久,喃喃道:“够了,留个念想就够了。”
柳姑娘开始整理名册。
每来一人,便问清姓名、籍贯、所等之人、出征年月,一一记录下来。名册越来越厚,她又在每页背面画上方格,每过一日,便请本人在格中打个勾。有人等到了——或是活人归,或是死讯至,她便在那页画个圈,将方格涂满红色。
红色的页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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