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旧物(5000字大章 )(1/2)
针少了一根。
凛人躺在床上,面朝墙,眼睛盯着那道裂缝。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中间拐了个弯,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裂缝,是那根针。
掉在童磨房间里了,扎在某个地方,没拔出来。或者滚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床底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会有事,一根针,那么小,童磨不会注意。
他翻了个身,袖子里那张画了蝴蝶的纸贴着胳膊,折痕硌着手臂。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躺着。
隔壁没有声音。
第二天,同一时间。凛人端着木盒走到童磨门口,门开着。童磨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很小,拇指大,在指尖转来转去。阳光从窗外渗进来,那不是真的阳光,溶洞里没有阳光,是廊下的灯笼光,昏黄的,照在他手指上。
凛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来了?”童磨没回头,把那东西往袖子里一塞,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进来进来,今天扎哪儿?还扎胸口?”
凛人走进去,把木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童磨的袖子,鼓起来一小块,那东西塞在里面,看不出来是什么。
童磨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一下头。“看什么呢?”
凛人摇头,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写:“没看什么。”
童磨把纸拿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追问。他脱下外套,露出里衣,自己把领口解开,往椅子上一靠。
“来吧。”
童磨这些天熟悉了凛人的针灸治疗,他明知道针灸无效,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这么做,或者说,他就是想单独和蝴蝶凛子独处一段时间。
凛人把针摆出来,今天比昨天少一根,但童磨没数,他不会数这个。
玻璃管从袖子里滑出来,捏在手心。封口昨天已经断了,今天直接倒。几滴琥珀色的液体落在叶糊里,搅匀,涂在针尖上。童磨正对着他,光着膀子,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
“你那个药,够用多久?”童磨忽然问。
凛人写:“五个月。”
“五个月。”童磨念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那用完怎么办?”
凛人写:“到时候再说。”
童磨看着纸,笑了,“到时候再说,行,你倒是想得开。”
针扎下去的时候,童磨没动。一根,两根,三根。还是那个手感,扎在蜡上,扎在冻过的肉上,没有血,没有温度。凛人的手很稳,呼吸也稳。
扎到第五根,童磨忽然开口:“你昨天说,你以前给那个人扎过针,他是什么反应?”
凛人写:“喊疼。”
童磨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怕不怕疼?”
凛人写:“怕。”
“怕你还往自己脸上划?”童磨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凛人没写,他把第六根针扎进去,捻了一下,针尖又往里走了一点。
童磨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睛半闭着。灯笼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没有血色,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
扎完最后一根,凛人退后一步,蹲在那里等。
一盏茶的时间,殿里很安静。蜡烛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童磨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敲了,就那么放着。袖子垂下来,里面的东西贴着扶手,鼓出来一小块。
凛人看了一眼,很小,拇指大,圆圆的,像是什么珠子。或者说,是一枚簪子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针,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童磨忽然睁开眼睛,“你在我隔壁房间里,住得惯不惯?”
凛人点头,表示自己住得很好。
“那就好。”童磨又闭上眼,“隔壁那间屋子,以前没人住。堆了些旧东西。你要是嫌乱,自己收拾收拾。”
凛人微微点头。
一盏茶到了,他站起来,一根一根拔针。拔到第三根的时候,童磨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把那东西摸出来,放在桌上。
凛人一惊,心跳的很快,看到那东西时,又渐渐平和下来。
是一根发簪,银的,很细,头上雕着一朵花。花已经看不清了,磨得发白,边角都圆了。簪身弯了一点,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童磨看着那根簪子,没说话。手指在簪身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凛人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继续拔针。
“这是她的。”童磨忽然说着,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留下的。”
凛人知道童磨说的是谁,他没抬头,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放在布上。
童磨把簪子拿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灯笼光照在银面上,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童磨把簪子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簪子滚了半圈,停住了,“我拿回来的。”
凛人把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进木盒里。动作很慢,和昨天一样慢,但他的心却在此刻泛起警铃。
童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根簪子,眼睛没眨,“她叫琴叶。”
凛人把木盒盖上,放在桌角。他站在桌边,没走,这个时候只有临危不乱,才能打消童磨疑心。
童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眯起来,“你想听?”
凛人没写,站在那里,低头整理铜针。
童磨把簪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是我以前教里的人,很早以前了。那时候极乐教还在外面,不在这个山洞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抱着一个孩子来的,男人家暴她,家里没人帮她,没地方去。就来了,和你的经历很像。”
他用拇指摸了摸簪子上的花。“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怕我,她不怕。别人求我办事,她从来不求。就待在那儿,带着孩子,安安静静的。”
凛人站着没动,脸色平静,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茫然,似乎是在不解童磨为何说起琴叶的故事。
“后来她死了。”童磨把簪子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自己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吧。”
他看着凛人,忽然笑了。“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凛人没回答,不是他故意装傻,而是这些天他也在疑惑这件事:琴叶为何要赴死。
童磨把簪子收起来,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不说了,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凛人点头,拿起木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童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灯笼光照在他背上,那件彩色袈裟暗了一块,是影子,他手里捏着那根簪子,没动。
凛人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把木盒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在想琴叶,不是伊之助的母亲,不是童磨嘴里那个“自己死了”的女人,是那个攥着簪子死去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簪子,童磨拿回来的。
凛人坐在桌边,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童磨说她不怕他,童磨说她安安静静的。童磨说她死了,自己死的。
他没说为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凛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很暗,廊下的灯笼灭了几盏,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光。后山的树黑黢黢的,看不见那块墓碑。但他知道它在。
他站了很久,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
袖子里那张画了蝴蝶的纸贴着胳膊,他没拿出来。
第二天,凛人提前到了童磨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进去了。
童磨不在,桌上摊着几本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那根簪子也在桌上,压在书
凛人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书是翻开的,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他认出来几个,不是经书,是手记。童磨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他低头看那页纸。
“琴叶今天又给孩子喂饭,她总是先喂孩子,自己最后吃。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骗人的,我看见她咽口水。”
凛人翻了一页,纸很脆,翻的时候沙沙响。
“琴叶今天笑了,不是对我笑,是对孩子笑。她笑起来很好看。我是不是也应该笑?教主笑了,信徒会开心,那我就笑。”
又翻了一页。
“琴叶问我,教主为什么不吃饭。我说我不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那个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是怕。她看我,是……”
后面几个字涂掉了,看不清。
凛人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很大,挤在纸中间。
“琴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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