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最后的召见(2/2)
他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柔儿,答应朕,不要再斗了。歧儿是个好孩子,他会善待你的。景氏那边……也放过他们吧。这天下,经不起再折腾了。朕不想看到长安城再起烽烟,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答应朕,好不好?”
樊绮柔伏在他膝上,哭着点头,额头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
“臣妾答应陛下。臣妾什么都答应。臣妾不斗了,谁都不斗了。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只要陛下……”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被哭声淹没。
魏翊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不舍。
“那就好。那就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了沙沙声,沙沙声变成了滴答声,最后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洒在滴着水的屋檐上,洒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上。
樊绮柔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不离。
她给魏翊煊喂了三次药,换了两回帕子,掖了无数次被角。她坐在床边,握着魏翊煊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泛起了鱼肚白。
魏翊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是做了一个好梦。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可那确实是笑。
德全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太医说,陛下他……时日不多了。最多还有三五天。”
樊绮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魏翊煊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勤政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道彩虹,横跨在皇宫之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七种颜色,层层叠叠,美得惊心动魄。彩虹檐,是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炊烟。
樊绮柔站在廊下,望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哥哥,你看到了吗?”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陛下他……到最后,还是记得我的。他没有忘了我,他只是……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昭阳殿走去。那步伐很坚定,像是一个终于找到方向的人。
身后,勤政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昭阳殿里,星怜正在收拾东西。她把那些华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把那些珠宝一件一件地擦拭干净,放回首饰盒里。看到樊绮柔回来,忙迎上去。
“娘娘,您回来了。您一夜没睡,要不要歇一会儿?”
樊绮柔摇了摇头,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她把那支白玉簪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回首饰盒里,放在最上面。
“星怜。”
“奴婢在。”
“传话给父亲,让他把弹劾景氏的奏章都撤回来。还有那些对付景氏的人手,也撤了。一个不留,全部撤回。告诉他们,不许再动景氏一根手指头。”
星怜愣了一下,旋即应道:“是。”
樊绮柔又想了想,说道:“再传一道令给边关,让将士们全力配合景昱。匈奴不退,誓不收兵。军饷粮草,优先供应前线。告诉兵部的人,谁敢在这时候使绊子,本宫饶不了他。”
星怜惊讶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突然?”
樊绮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可那确实是笑。
“本宫想通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陛下他……到最后,还是念着本宫的。这就够了。本宫争了半辈子,斗了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本宫要的,从来就不是后位,不是权势,只是他多看本宫一眼。如今他看了,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洒在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上。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香,有花草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炊烟,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
“去办吧。”她说道。
星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樊绮柔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花瓣飘落枝头,像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醒了。
“哥哥,你看到了吗?这天下,就要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