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游乐场(1)(2/2)
一道细细的划痕,从额头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
他在楼梯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里多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前台跟老板娘说话。
他们背对着普拉秋斯,看不清脸,但他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鼓出来一块,形状像是枪套……
他们没有穿制服,但他们的站姿,那种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站姿出卖了他们。
普拉秋斯放慢脚步,走到一个箱子旁边,弯腰拿了两瓶水。
他起身的时候,一个男人转头看向了他。
一张普通的脸。
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十次都记不住。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种眼神普拉秋斯在学院里见过太多次了。
要么是执行部的人,要么就是军方的人,还有那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观察者,都有这种眼神!
他们在看他的时候,也在数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大概也是他们敢放心大胆几个人一起出去乱跑的底气,因为无时无刻都有人来专门看着他们。
普拉秋斯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一样拿着水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迅速把水递给安,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车门关着,但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往外冒白气。
安裹着浴巾走过来。
“你在看鱼吗?”
“没什么……”普拉秋斯松开窗帘,“你应该知道,楼下有两个人在跟老板娘说话。”
“什么样的人?”
“像我们一样的人。”
安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穿衣服,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格里高利躺在床上,像睡着了。
但普拉秋斯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把刺刀。
普拉秋斯算是研究透了,那是一把改装过的M9,只是长度和比例让它又细又长,认了好久都没认出来。
刀刃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金属,是某种学院材料系搞出来的东西,据说对君王级别的目标有额外的杀伤效果。
这话是他听格里高利说的,但是他嘴里说的东西嘛……半真半假。
在欧斯坦学院,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了,反而比较麻烦。
“你们明天打算去哪?”普拉秋斯问。
“我觉得上海可以,”安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什么地方?”
“一个游乐园,荒废掉的。”
安顿了顿:“我去过那里。”
普拉秋斯又看了窗外一眼。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排气管的白气在暮色中消散。
他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好吧,也不是很久,大概就是进学院没多久的时候,安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们坐在学院图书馆的天台上喝酒,风很大,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去那些没人的地方吗?因为有人地方,就会有答案。没人地方,只有问题。而问题比答案有趣。”
这个场景像幻梦。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也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车往上海方向走。
老板娘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攥着一百五十块钱房费,脸上还是那种像是在笑但其实没有在笑的表情。
“注意安全!”
“一定一定。”格里高利挥了挥手。
普拉秋斯开车,安坐在副驾驶,小鸭子被她重新顶在头上,两只小眼睛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像是在看风景。
格里高利坐在后排,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半躺着,嘴里嚼着一根牛肉干。
从旅馆出来之后,那辆黑色商务车就不见了。
普拉秋斯注意了后视镜大概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被跟踪,毕竟学院和军方的手段不止物理跟踪这一种。
往上海方向的路况比昨天好一些,至少路面上没有积水了。
但路两边的景象更荒凉了。
越靠近海岸线,人口密度越低,村子整个搬空了,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偶尔站在废墟上的人影。
安一直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普拉秋斯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那个游乐园,”普拉秋斯开口,“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安说,“就是一个建在海边的游乐园,开了两年就倒闭了。后来被海水淹过一次,就一直荒着。”
“你怎么知道的?”
“阿尔杰跟我说的。”
“谁?”
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指敲击的节奏换了一个,从三连音变成了四连音。
普拉秋斯没有再问。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上海地界,至少是行政意义上的上海地界。
但眼前的景象跟人们想象中的上海完全不沾边。
普拉秋斯上次来这,还是来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的。
但是这个上海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种排斥。
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只有一片被水泡过的建筑,歪歪斜斜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树枝上挂满了水草和其他垃圾。
“到了!”安突然坐直了身体说,“前面,左转。”
普拉秋斯打了转向灯,一个下意识动作,尽管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别的车,拐进了一条被水覆盖的路。
车轮碾进水里,溅起一片黄色的水花。
水深大概到小腿位置,改装车的底盘够高,还能勉强通过。
路两边是倒塌的围墙和半沉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字。
路的尽头,他们看见了那个游乐园。
他们看见了那个游乐园的遗迹。
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水面上,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
它下半部分被水淹了,只有上半部分的轮毂和缆车车厢露出水面,锈迹斑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摩天轮旁边是一个大型海盗船,它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卡在轨道上,船头朝下,船尾朝上,像一艘真在沉没的船。
整个游乐园都泡在水里。
水面上漂着少量杂物,有泡沫板、不知道从哪漂来的树枝,还有一只翻倒的小船。
普拉秋斯把车停在路边一块还算干燥的高地上。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水边,看着眼前这片废墟。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腐烂的甜味。
摩天轮在风中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像老人在病床上缓慢地呼吸。
“这地方……”
格里高利开口。
“这地方有点邪门。”
普拉秋斯同意,可能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地方不该存在,或者存在的方式不对。
他盯着摩天轮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摩天轮的轮毂上,那些缆车车厢与轮毂连接的节点,有东西在反光。
有规则的反射,有人在那里贴了什么东西。
镜子……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镜子,镶嵌在轮毂的节点上,每个节点都有一块。
它们在阳光下闪烁,但闪烁的节奏不太对。
因为不是同时反射,而是依次反射,让它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摩天轮转圈,依次点亮那些镜子。
“你们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安说,“镜子。”
“谁会在摩天轮上装镜子?”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格里高利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刺刀。
刀刃上的银白色镀层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手杖。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念什么东西。
普拉秋斯感觉到空气变了,它变得更有弹性,更稠密,像是从水变成了稀薄的果冻。
等格里高利睁开眼睛,用刺刀的刀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波光粼粼的水面,格里高利先站了上去。
他试探性地踩了踩,确认稳固之后,点着头把刺刀插回靴子里,拍了拍手。
“走!”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普拉秋斯问,“在水上走吗?”
“学的。”
“在哪里啊……”
“不告诉你……”格里高利一脸正经地说,“什么都能学,我还看到一个教你怎么用炼金术做茶叶蛋的教程。”
普拉秋斯决定不再追问。
他踏上这片水面,感觉像是踩在一块很厚的有机玻璃上。
但是水面还有波纹在动,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