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骨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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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姚第一次觉得那台饮水机不对劲,是她入职的第七天。公司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不大的办公区,十几个人挤在格子间里。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立式桶装水机型,白色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发暗,出水口处结了一层淡黄色的水垢,像一层薄薄的、干透了的皮。她接水的时候总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水管老化,又像是别的东西。同事喝那水喝了几年,没人觉得有问题,她也就没再提。
可是第七天夜里,她的指甲盖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被砸到之后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痛,是一种更细密的、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从指甲缝里往甲床深处钻的刺痛。她对着灯看,指甲盖底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她用指尖轻轻一按,那种刺痛就像一条蛇,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她找同事问过,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对方说没有。
她后来就没有再喝那台饮水机的水了。去楼下便利店买瓶装水,或者从家里带。饮水机还是那台饮水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的人会换上一桶新的水,白色的塑料桶,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幽暗的光。她路过的时候会看它一眼,总觉得那台饮水机也在看她。
她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窗外,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从她喝下去的那些含有铁锈味的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管里缓慢地生长,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穿过她的胃壁,扎进她的脏器里,沿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摸着自己的脊椎,能摸到那些根须的轮廓,细密的,坚硬的,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她的皮肤底下伸展开来。
她去了医院做检查。医生拍了片、验了血,说她身体指标正常,没有什么问题。可她知道那台饮水机有问题,她开始查那台饮水机的来历。公司在这栋写字楼里搬进来五年了,饮水机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没有人知道上一个租户是谁,房东也没有换过饮水机,只是定期更换桶装水。她问过几个在公司待了好几年的同事,没有人知道饮水机是什么时候买的,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她找到了以前给这间办公室送水的配送员的电话,对方说他们的系统里查不到这台饮水机的记录,只有桶装水的配送记录,最早的记录是八年前。她翻出了以前每个月的用水量统计,发现从八年前到现在,用水量一直很稳定,稳得不像有十几个人在喝。那些水去了哪里?
洛姚失眠了四个多月,期间她没有再去碰饮水机的水,可她的指甲盖底下的刺痛依然没有消失。那台饮水机还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每天换一桶新的水,每天被不同的人接满杯子,喝进肚子里。没有人知道那些水里有东西,没有人知道那些水曾经是谁的血肉。那些血肉在饮水机的内胆里待了很多年,被反复加热、反复冷却、反复过滤,变成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铁锈味,混在清水的甜里,被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她从公司饮水机底部的水垢里刮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洛姚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那台饮水机型号的信息。卖这种饮水机的品牌在十年前就停产了,售后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她翻到了一篇老帖子,发帖时间是很多年前,说他们家买了一台同品牌的饮水机,用了不到两年就开始漏水,拆开以后发现内胆底部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盐,又不像,刮下来放在水里会慢慢溶化,水会变浑浊。帖子的楼主说他后来把饮水机退了,换了别的牌子,可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始终没有答案。
洛姚又搜了那个老帖子的楼主的联系方式。对方早就不玩这个账号了,没有回音。她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藏在了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和那本泛黄的相册放在一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猜测也许是一种漏水后矿物质沉淀的产物。
她开始观察那台饮水机出水口的水流,总感觉流速比以前慢了。她用指甲刮了刮出水口的滤网,滤网上那些暗红色的锈斑,比上周多了。她用纸巾蘸了一点出水口边缘凝结的水珠,水珠在纸巾上洇开,颜色不是透明,是淡黄色的。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楼上那户人家的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那脚步声让她想起自己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人在叹气。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台饮水机,白色的塑料外壳,出水口处的那层淡黄色水垢,还有那些被封印在机器内胆里很多年的、灰白色的粉末。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看着她,也在等着她。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她只知道,那台饮水机里的东西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洛姚和那个匿名用户的对话后来断了。对方只回了一句“快停用”就再也没上过线。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台饮水机丢掉。她只知道,从她把那些灰白色粉末刮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台饮水机连在一起了。那些粉末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她的血液里,在她每一次呼吸时从肺里呼出的白色雾气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将她的一部分替换成它们自己。
洛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又买了瓶装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可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她把水吐掉了,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呕出来的全是那种淡黄色的液体。用纸巾擦干净嘴角,她看着纸巾上那摊淡黄色的水渍,发现水渍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洇开,又像是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地扩散。
那天下午,她向公司提了离职,当天晚上,她收拾好东西,带上那些从饮水机内胆里刮出来的粉末,去了老城区那栋写字楼的物业管理处。物业经理是个中年男人,听她说那台饮水机有问题,说要查一下记录才能告诉她。她等了半个多小时,物业经理出来告诉她,这台饮水机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上一个租户是一家做生物制品的公司,早就搬走了。她问他那家公司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物业经理说没有。她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物业管理处。
她开车去了趟郊外。城市的边缘是一片灰白色的楼群,楼群的尽头是一片快要被拆完的城中村。那台饮水机还在老城区的写字楼里,可那些被它过滤过的、装进它内胆里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座写字楼的地基入土壤的、含有铁锈和骨粉的积水里,等待着下一个把它喝进肚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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