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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骨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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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姚把那本泛黄的相册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封面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终于认出了她——是那家生物制品公司的前员工,她们在饮水机内胆的钙化层里见过她的骨骼轮廓。那些水垢,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那台机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了她,把她的骨骼一点一点地溶解、过滤、沉淀,最终变成了那层覆盖在内胆表面的钙化层。她不是被那台机器杀死的,是被那台机器吃掉的。它吃了她,消化了她,把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洛姚辞职后打算搬离这座城市。那天傍晚,她接到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问她是不是在打听那家生物制品公司的事。她问他是谁。他说他以前在那家公司当过保安,公司出事那天他刚好值班。他说那台饮水机里封着的东西,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老板吩咐过,谁都不准提那件事。

她问那是什么。对方沉默了很久,只剩下一阵极轻极细的呼吸声。“那台饮水机,是定制的。”他说,“内胆不是不锈钢,是人骨。从那家公司成立的那天起,那台饮水机就在那里了。喝了那台饮水机的水,就会慢慢变成那台饮水机的一部分。变成那些骨头,变成那些水垢,变成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你不喝了,那些东西也会从你的身体里重新结晶,在另一个地方继续溶解。”

洛姚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问那个保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谁。保安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声。“她是老板的女儿。死在了那家公司。她死了以后,老板把她烧了,把骨灰装进了饮水机的内胆。那是他们公司的规矩,每一个创始人死后,骨灰都要装进那台饮水机里,让后面的人喝下去。喝下去的,才能接班。”

洛姚挂断了电话,走回写字楼的六楼。那台饮水机还在角落里,白色的塑料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揭开了那层出水口滤网,指甲缝里又嵌进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钻进了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脊柱的缝隙里缓慢地结晶。每一片结晶都在变得越来越像它们,那些粉末在替代她。

她又买了一个同型号的饮水机,把自己的那台搬回了出租屋。她把两台饮水机并排放在客厅里。一台是新的,一台是旧的。旧的那台还在响,嗡鸣声低沉,像一个人在叹气。她打开旧饮水机的后盖,取出了那个内胆。内胆锈迹斑斑,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她用榔头敲了一下,内胆裂了,粉末洒了一地,中间嵌着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那截东西很硬,很光滑,像骨头。

她掰断了它,断面是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完全像。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嘴里。那是铁锈的味道,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次都浓。

洛姚把那个内胆碎片装进塑料袋里,封好口,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新饮水机出水的方向,水流清澈,没有气味,什么也尝不出来。她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是甜的,是干净的水。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铁锈味了,是那种她在梦里尝过无数次的、混着腐殖土和甜腥的苦。那是那台旧饮水机的味道,是那些被封在内胆里的骨头的味道,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的味道。

她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空从墨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个装着内胆碎片的塑料袋拿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没有铁锈味,没有苦味,什么都没有。她把这个味道含在嘴里,觉得很陌生,像一个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她从未见过的人用一口她听不懂的方言叫出了她的名字。

洛姚不知道那瓶水是谁的。她只知道,从她喝下那瓶水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她身体里重新结晶,那些被她扔掉的骨头碎片正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溶解,那些在她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将她变成另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那个保安,是那家公司老板的女儿,还是那台饮水机本身。她不知道那台饮水机在等她——等她彻底变成下一层水垢,等她被封进新内胆的底部,等她的骨骼在新的饮水机里被加热、被冷却、被过滤,等待下一个接水的人。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地上那摊铁锈色的水渍还在,颜色变深了,水渍中央浮现出一个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侧脸。她关了灯,那台旧饮水机的嗡鸣声停了,它的灯也灭了,可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把这台旧饮水机的内胆敲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需要它了。她已经把它吃下去了,已经把那些骨头碎片咽进了肚子里。它不需要再存在于那个白色的塑料外壳里了,因为它已经存在于她的身体里了。它会在她的血管里流动,会在她的骨骼里结晶,会在她每一次喝水时从她的舌根底下泛起那股铁锈味。她会慢慢变成那台饮水机,像那台饮水机曾经变成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样。

她倒了杯水,又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可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铁锈味了,是那种很淡的、像隔了很久的旧报纸、在鼻端下挥之不去的陈年油墨气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味道像在哪里闻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没见过那台饮水机的时候,在那家已经搬走的生物制品公司的旧档案里,她还记得那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灰尘。灰尘里也有这种味道。

洛姚在第二天早上把新买的饮水机退掉了。她没把旧饮水机扔掉,而是把它搬到了阳台上,用一块防雨布盖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应该留着它。等哪天她彻底忘记那台饮水机的时候,她可以掀开那块防雨布,看一眼它还在不在那里。

它一直会在那里。那台旧饮水机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里面那些她再也听不见的嗡鸣声,在某个只有它自己才能抵达的波长里,正在等待下一个能听见它的人。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会一直在那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骼里,在她每一次喝水时舌根底下泛起的铁锈味中。她不知道那些粉末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结晶,会不会重新长成一副完整的骨架,从那台饮水机的裂缝里爬出来,走到她面前,问她借这具身体走完剩下的路。她不知道那台饮水机里的女孩是谁,她只是觉得,从那台饮水机在黑暗中发出第一声嗡鸣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台饮水机的下一个内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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