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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场九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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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岳父的提点。

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便好,不必刻意迎合谁。

裴辞镜拿到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数,他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书写了起来。

每一道策论,都是先陈弊病,把问题是什么、症结在哪里,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再析根源,不浮在表面,往深里挖,挖出问题的根子在哪里;后列对策,前面说了什么病,后面就开什么方。

一一对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对于策论他还是有信心的。

毕竟他也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前世见识让他如同站在几百年后看现在,有些当下的难题,在未来却已有行之有效的办法。

有时岳父沈忠诚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如今书写起来。

真可谓是下笔如有神!

只是写到第三道策论时,隔壁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裴辞镜笔尖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此人多半是考崩溃了!

对此他只能说:“老弟,下次继续吧!”

这九天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已经知道结局,贡院这方寸之地,装得下满腹经纶,也装得下无数心碎。

最后一场的卷子交上去的时候,裴辞镜坐在号舍里,愣了好一会儿。

号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抒发着几百年间所有考生的情绪。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干裂出几道细纹。

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有些分叉,沾着干涸的墨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九天的辛劳。

终于结束了!

收拾完东西,裴辞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从颈椎一路响到肩胛,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他的腰背酸痛得厉害,双腿也有些发麻,手腕上沾着墨渍,袖口也蹭花了一片。

拎起考箱,走出号舍的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驱散了九天积攒的阴冷。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继续往外走。

这破地方!

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他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越走越快。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考生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片沉默的蜂巢,每一间里都装着一个读书人的九年寒窗、一肚子经纶和满心的忐忑。

穿过一道道门,经过一座座殿。

贡院的大门。

就在前方。

门外,人头攒动。

接人的家人、仆从、车夫,黑压压地挤了一片,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中寻找自家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提着食盒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裴辞镜跨出贡院门槛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

他眯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

看见了沈柠欢。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簪着他最喜欢的那支白玉簪。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光影斑驳,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锦衣。

她正微微踮着脚,往贡院门口张望。

那双素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急切,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攥着手帕,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裴辞镜心头一热。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沈柠欢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这三月的春光还要暖上几分,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吹得他心尖都软了。

裴辞镜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咧嘴笑了。

“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沈柠欢看着他,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又顺势往下,拂去了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

“我们回家。”

她声音很轻,却像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裴辞镜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刚好配合着他有些发飘的步子。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裴辞镜犹豫了一下。

悄悄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柠欢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身后,贡院的灰墙黑瓦在日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盛京的东南角,等待着下一批读书人来赴这场九日的煎熬。

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铺着软软的垫子,矮几上搁着一盏温着的热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只小手炉,炭火已经燃尽,余温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裴辞镜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沈柠欢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将热粥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粥暖暖胃,回去再好好歇着。”

裴辞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得软烂。

入口即化。

带着淡淡的清甜。

温热的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意从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九天的寒气。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喝到碗底,才发现粥里还卧了几颗红枣,已经熬得绵软,甜丝丝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近了。

又渐渐远了。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沈柠欢。

她正低头收拾矮几上的碗碟,侧脸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九天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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