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洛阳的掏粪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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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将尽,东都洛阳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意中。思恭坊最逼仄的角落里,掏粪工阿四蜷缩在四面漏风的草棚中,被冻醒了。他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层薄霜,粘在枯草铺就的“床铺”上。昨夜一场急雨,让后半夜的气温骤降,这鬼天气,忽热忽冷,专折腾他们这些在草堆泥泞里刨食的苦命人。
他摸索着穿好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裤,腰间用一根磨得油亮的草绳紧紧束住。脚上的破草鞋里塞了些干草——这是去年冬天一个心善的坊民施舍的,勉强能抵挡一点地气。临出门,粗糙的手掌习惯性地摸了摸墙角那根被肩膀磨得光滑发亮的桑木扁担,触手冰凉。四个硕大的杉木粪桶整齐地码在门边,桶壁被经年的粪尿腌出一层深褐色的“包浆”,铁箍在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阿四!磨蹭个鸟!走了!”坊墙外传来老黄沙哑却依旧洪亮的吆喝。老黄是这思恭坊粪行的班头,五十多岁,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岁月的风霜刻满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来了!”阿四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他是个跛子,右腿在多年前的一场变故中落下了残疾,动作比常人慢半拍。他费力地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一瘸一拐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融入黎明前的寒气里。
天边刚泛起一丝死鱼肚般的灰白,洛河北岸的坊道空旷寂寥。阿四与同行的五六个伙计汇合,一行人沉默地挑着桶,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洛阳北市附近的延福里——那里聚居着京城的王侯显贵、豪商巨贾,府上人多,出恭的粪池总是满的,需要人按时拉走。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洛阳京城再繁华,也与他们这些掏粪工无关。但城里这些脏活苦活累活,总也是需要有人干的。洛阳虽然号称神都,但这里的天子公主、王侯将相每天也都得吃喝拉撒不是,这腌臜营生就得有人去做。他们将在北城掏出的粪运到南城外,卖给南城郊野的农户,那可是滋养庄稼的上好肥料。运气好时,一桶粪能换回几个蔫萝卜或半老的胡瓜(黄瓜),便是难得的下酒菜。
路上,零星有几个起得更早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笼屉里蒸腾出胡饼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成短暂的白雾。一个蜷缩在坊墙根下的乞丐被脚步声惊醒,瞥见这一行挑着粪桶的身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裹紧一个破麻袋,往阴影里缩了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阿四早对众人鄙夷的神情早已麻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本就不利索的步伐。
抵达延福里时,坊门刚刚开启一条缝。守门的武侯(坊区守卫)看清是他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嫌恶地捏紧鼻子,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别杵着熏人!”
阿四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窄巷,停在一户气派的朱漆大门宅院的后墙根下。那里,一个半人高的青石砌成的粪池口,如同这富贵府邸不为人知的疮疤。伙计们合力,用撬棍费力地挪开沉重的石板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发酵恶臭与冰冷寒气的浓烈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熏得人眼前发黑。池里的秽物经过一夜低温,表层已冻成黑褐色的硬块。
开始干活。阿四和其他人轮流上阵,用沉重的木勺和铁钎,一点点凿碎冻结的污秽,再一勺勺舀进旁边的粪桶里。冰冷的秽物溅在手上、脸上,带来的寒意和黏腻的恶心感。他蹲下身,将扁担架上肩膀,深吸一口混杂着恶臭的寒气,咬紧牙关,腰腿猛然发力!满满一桶冻粪压得他膝盖一阵剧颤,那条伤腿更是钻心地疼。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挪。巷子太窄,沉重的粪桶不时蹭到两侧冰冷的砖墙,溅起的污秽点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他本就破烂的裤腿上。
刚挪出巷口,恰好撞见几个锦衣华服、披着貂裘的贵人,正从一辆装饰着螺钿、流苏的华丽马车上下来,准备进入旁边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其中一位年轻公子哥儿眼尖,瞥见阿四和他那散发着恶臭的担子,立刻用熏了名贵香料的锦缎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厌恶的川字,尖声斥骂:“腌臜贱役!还不快滚远些!污了爷的眼!”阿四如同受惊的骡子,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用尽力气加快一瘸一拐的脚步,逃离这片不属于他的光鲜。
不远处,一家胡商开的脂粉铺子刚刚卸下门板。橱窗里,来自波斯的琉璃瓶盛放着五色香膏,螺钿盒子里是价比黄金的螺子黛。一个穿着鲜艳胡服的侍女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柜台,瞥见巷口挑着粪桶的阿四一行,脸色一变,慌忙将刚卸下的门板又匆匆合上一半,仿佛生怕那无形的秽气玷污了店里的芬芳。橱窗里那一盒盒精致的胭脂水粉,在阿四浑浊的眼中,其价格恐怕抵得上他拼死拼活半年的工钱。
午时,太阳出来了,大地又炙热得想要燃烧起来。满头大汗的他们在坊墙根下寻了块避风的角落歇脚。众人掏出怀里干硬如石块的杂粮饼子,就着冷水艰难地啃食。老黄费力地咽下一口粗粝的饼渣,忽然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望向远处宫阙模糊的飞檐:“阿四啊,你说咱这活儿,比当年在陇右和安西戍边啃沙子喝风……哪个更苦些?”
阿四用力嚼着饼子,腮帮肌肉虬结,没有立刻回答。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身板结实、眼神清亮的府兵,在河西走廊的风沙里戍守边关。那时节,风沙是刮骨刀,敌骑是催命符,但至少……刀口舔血换来的军粮能填饱肚子,偶尔打了胜仗,还能分到几枚带着体温的赏钱,够给家里捎点东西。后来……后来那条残腿把他拖回了关内,家乡早已物是人非,没了生计,只能像无根的浮萍,漂到这天子脚下的洛阳城谋生。一个残废老兵,除了出卖这身残存的力气,去干这最卑贱、最污秽的营生,还能做什么?
“至少……饿不死。”阿四终于闷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砂纸摩擦。
老黄咧开缺了牙的嘴,苦笑:“是啊,好歹算个……嗯,‘正经差事’。”这“正经”二字,他说得无比讽刺。他们哪有什么官府的正经编制?不过是坊正捏着鼻子雇来清理粪池的“贱役”,比那无籍的流民强不了多少。每月领的那点糙粟米,堪堪吊着一条命罢了。神都王侯将相的体面,是建立在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角落、与污秽为伍的蝼蚁身上的。
申时,北城最后一车粪终于装完。阿四的肩膀早已被扁担磨破,渗出的血痕与汗水和污秽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把这身臭味洗掉,回到那个四面漏风却好歹能躺下的草棚。今天轮到他推那辆运粪的空车回去,车板上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粪桶,散发着经久不散的酸腐气息。
推着吱呀作响的粪车往南城走,那里的守卫明显比戒备森严的北城松懈许多。八个守门的武侯(守卫)远远闻到味道就皱紧了眉头,连靠近检查都嫌脏,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催促:“快走快走!别堵着门!”
回程路过喧嚣的北市,街边酒肆里飘出烤羊肉的浓烈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几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富商正倚着栏杆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北方的战事。阿四推着车,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飘进耳朵:“营州陷了……”“契丹狗贼……”“檀州告急……”“讨武檄文……”“女皇震怒……”
“听说女皇雷霆震怒,要发大兵清剿契贼。洛阳城最近风声紧得很,又要清查‘隐户’了。”老黄忧心忡忡地跟在车旁,压低了声音,“像咱们这种没户籍的‘浮逃户’,怕是……更难熬了。”
阿四推车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户籍?他早就没了。自从拖着那条残腿离开安西都护府,他阿四的名字,就消失在了官府厚厚的册籍里,成了这繁华神都阴影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终于回到思恭坊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草棚。阿四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确认四下无人留意这最角落的所在,这才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破瓦盆,舀来冰冷的井水。他走到那辆粪车旁,对着其中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内壁经过特殊处理、相对“干净”的大号粪桶低声道:“魏头儿,出来了!”
被契丹俘虏又被孙万荣故意示弱释放的营州别将魏大应声从粪桶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