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木活字之困,罗贯中受邀办报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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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话本里来。
话本从哪里来?
从那些文人的笔底下来。
那些文人又替谁说话?
朱橚的目光从茶楼移到河对岸的一座书坊上。
金陵城里的书坊,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刊印的话本、诗集、杂记、时文,垒起来能堆满半条街。
这些书坊的东家,十有八九跟浙东的士绅圈子沾着边。
浙东文人经营金陵城的舆论场,经营了多少年了?
从宋濂、刘伯温那一辈起,浙东的读书人便牢牢把持着大明文坛的话语权。
他们写的诗文在书院里被当作范本传抄,他们品评的人物在士林里被当作标杆仰望,他们编排的话本在勾栏瓦舍里被说书先生一遍一遍地讲给贩夫走卒听。
秦淮河畔那些声名远播的名妓,一首新词传出来,能让满城的读书人争相传抄。
可那些词是她们自已写的吗?
多半不是。
是背后的文人替她们捉刀,借着美人的嘴将自已想说的话散布出去。
一首词传遍金陵,便是一次舆论的投放。
谁写的词,谁便掌着那一夜秦淮河上的风向。
这些年月里,浙东文人凭着这条路子,将自已的声望和影响力渗透到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举子们以能得到浙东名士的品评为荣耀,底层的百姓们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故事全是浙东文人编排的版本,连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传到民间之后变成什么模样,都得看这些人的笔愿不愿意替你说好话。
朱橚要动浙东那批替倭寇当庇护伞的官员,第一步不是抓人,不是查案。
是把舆论场抢过来。
你手里捏着笔杆子,你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
他若是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将来不管查了谁、办了谁,这些人只消在茶楼里编几个段子,说吴王残暴、锦衣卫吃人,百姓信的就是他们的版本。
因此朱橚要办报纸。
一份老百姓买得起、看得懂、传得开的报纸。
这是他手里的第一枚棋子。
罗贯中的《赤勒川演义》已经替他探过了路,那本书卖了几万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说明民间对这种通俗读物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可一本话本毕竟只是一个故事,传播的速度和覆盖的范围有限。
报纸不同。
报纸是持续的、定期的、源源不断的。
每隔几日便出一期,今日讲朝廷的政令,明日讲各地的民情,后日讲海外的见闻。
日积月累,读报纸便会成为百姓的习惯。
等到这个习惯养成了,报纸上写什么,百姓便信什么。
到那时候,舆论场的话笔便握在了他的手里。
……
马车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便堵得严严实实。
两侧的墙根底下晾着几竿竹竿,竹竿上挂着洗过的粗布衫子,风一吹便朝这边荡过来,水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渍出深浅不一的圆点。
朱橚跳下马车的时候,鞋底踩在一摊湿漉漉的青石上,滑了一下。
牛小满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不碍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门框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左边那半幅被雨水泡得只剩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像是“锦绣”。
罗贯中的院门半掩着,朱橚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间偏屋,正房的门敞着,里头的景象让朱橚的脚步慢了半拍。
满屋子的木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字模盒子,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木质圆盘,圆盘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一格一格的木活字,按韵部排列,转一下盘面便能找到对应的字模。
转轮排字盘。
这间屋子简直就是一座微缩的印书作坊。
罗贯中从排字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橚,赶忙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整了整衣襟迎了出来。
“草民罗本,见过吴王殿下。”
朱橚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四十六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添了不少白丝,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眼底的纹路里藏着常年伏案的痕迹。
这是写出《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人。
朱橚穿越以来,见过的朝堂上的历史名人已经太多了,从朱元璋到徐达,从刘伯温到李善长,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面孔之后,那份最初的震动便渐渐磨平了。
可眼前这位不同。
罗贯中不属于朝堂,不属于庙堂之上的那套秩序,他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用笔墨搭建起来的江湖。
朱橚的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久违的新鲜感,像是第一次在乾清宫里见到朱元璋时的那种微妙的悸动。
“先生免礼,”朱橚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台转轮排字盘上,“这是前元王祯在《造活字印书法》里头记载的木活字转轮排字法?”
罗贯中微微意外,拱手道:“殿下博闻广识,正是王祯的法子。”
朱橚在排字盘前站了一阵,伸手拨了一下圆盘的边缘,盘面转了半圈,发出咯咯的轻响。
“罗先生,本王开门见山。”他收回手,转向罗贯中,“我想办一家邸报馆,刊印一种新闻邸报,不是给官府衙门看的,是给平民百姓看的。金陵城里卖菜的大娘,码头上扛包的脚夫,茶馆里喝茶的老汉,花上两三文钱,便能买一份当日的邸报,知道天下正在发生什么事。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主持这份邸报的编务,先生可愿意?”
罗贯中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殿下的心意,草民明白,可恕草民直言,殿下怕是低估了一份邸报的工本。”
他走到排字盘旁边,指了指那些嵌在格子里的木活字。
“邸报记载的是最新的消息,日日不同,今日的事拖到明日便成了旧闻,因此用传统的雕版来刻,一块版刻上三五日,刻完了消息早就过时了,根本赶不上趟。要想跟上这个速度,只有两条路子。”
“一是人工誊抄,可抄一份邸报至少要一个时辰,抄一百份便是一百个时辰,人工的开销算下来,一份邸报的价钱够寻常人家五六日的嚼用,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二便是活字印刷。”
罗贯中苦笑了一下。
“草民写了半辈子的书,每回找印书馆刊印,雕版的价钱都贵得肉疼,一部书刻下来少说十几贯。草民便琢磨着,活字印刷既然不必刻版,拣好字排上去便能印,工本理应便宜得多,何不自已来试。王祯当年在安徽旌德做县尹,便用这套木活字印过县志,前人的成法摆在那里,照着做总不至于太难。”
他拿起一枚木活字在手里转了转,搁回了盘面上。
“结果印了几十张便知道为什么王祯后来刊印他自已的《农书》时,反倒弃了活字不用,重新走了雕版的老路。”
“第一桩毛病,墨色。木头的纹理粗细不匀,吃墨深浅不一,印出来的字有的浓有的淡,一页纸上东一团黑西一块灰,难看不说,有些字淡得根本认不清。要想印出一张墨色过得去的,少说得连印七八张来挑选,废页比成品还多,这折算下来的纸墨工本,比雕版还贵。”
“第二桩毛病,字模。木头怕水,墨汁里本就带着水气,字模用上几十回便开始胀大变形,笔画走了样,严重的连排进格子都塞不进去了。一副字模雕到好要花大半年的工夫,用了百来次便报废,这笔账怎么都划不来。”
朱橚听着他的话,脑子里翻出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永乐大典》两万两千余卷,旷古绝今的巨著,其中有三成的是印本,其中绝大多数却依旧是雕版刊印。
活字印刷术在明初并非主流,原来根因便在此处。
活字印刷的发明,可以上溯到北宋的毕昇,他用胶泥烧制字模,开了活字的先河。
而后真正将活字推向实用的,是元朝王祯的木活字与转轮排字盘。
可木头终究受制于材质本身的缺陷,吸墨不匀,遇水膨胀,这两道坎迈不过去,活字便始终翻不过雕版这座大山。
要到明朝中后期,铜活字和铅活字才逐渐流传开来,彻底解决了材质的问题。
可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了。
朱橚看着排字盘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木活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罗先生,你说的这两桩弊端,我都听明白了。”
他看着罗贯中。
“我手上有一种新的活字法,不用木头,不用铜铁,成本比雕版低得多,印出来的墨色比手抄还匀。”
“罗先生若是不忙,明日随我去格致院瞧瞧,看完了再定夺这桩差事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