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两文钱的御史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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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宜可是绍兴府山阴县人。
二十九岁,他在栖霞山脚下的松风书塾教蒙童识字,每月三贯钱的束脩,刚好够租一间朝北的窄屋,再去巷口老赵的卤味摊切半斤猪头肉、温一壶黄酒。
一个月下来,总算还能打上一两回牙祭。
科举停了三年,他这样的读书人便被搁在了半道上,满腹经纶卖不出价钱,只好窝在书塾里替人开蒙混日子。
前些时日,吴王殿下上了一道奏疏,建议朝廷重开科举,以八股取士选拔天下英才。
陛下准奏的消息一经传出,应天府的大小客栈顿时人满为患,四野士子星夜兼程赶来。
栖霞山下的几家书院,连廊下的空地都被人铺了铺盖,满眼尽是捧着经卷温习的身影。
韩宜可也动了心思。
可科举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他得先活着等到那一天。
今日是旬休,书塾不开课。
他换了一身洗到发白的青布直裰,从栖霞山下步行进城,打算去浙江会馆会几个旧日的同窗。
进了聚宝门,沿升平街往北走,还没到三山街的路口,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
他拐过弯一看,便停了脚步。
户部侍郎郭桓的府邸坐落在三山街东段,朱漆大门,石狮分列两侧,门楣上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
从前路过这里的人远远便要绕着走,生怕被门房那几条目中无人的恶犬瞧上一眼。
如今不一样了。
石狮子还在,可左边那尊的脑袋上被人泼了半桶猪血,褐红的渍迹从额顶淌下来,凝在嘴角处结了痂。
右边那尊更惨,鼻子被人用石头砸掉了一块,缺口处露出灰白的石茬。
门前两侧的墙根被贴满了骂帖,什么“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什么“中饱私囊祸害苍生”。
黄纸白字的帖子层层叠叠,却都不及正中那幅画来得扎眼。
画上伏着一头腆腹酣睡的肥猪,压垮了半座粮仓,旁边歪歪斜斜题着四个大字:国之蠹也。
韩宜可来的时候,巷子里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卖馄饨的老张头把摊子支回来了,支在郭府门口正对面,热气腾腾地煮着,还多添了一块招牌,上头写着“看热闹免费加汤”。
七八个妇人站在石狮子旁边,嗑着瓜子,嘴里头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着郭府的家风败德。
人群靠里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账房坐在自带的马扎上,手里举着最新一期的《金陵辣晚报》,扯着嗓门给身旁几个不识字的邻居念里头的故事。
“你们听听,这个郭桓,哦不,人家报上写的是郭环,可谁不晓得说的是谁啊。他从地方上收来的赋税粮食,十成里头截了四成进自已的库房,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上头查不出来,下头的老百姓只好饿肚子。”
“断他子孙。”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啐了一口。
“还断子孙呢,他府里头光是小妾便养了十一房,子孙多着呢。”
“那就连他小妾一道断。”
韩宜可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抽了一下。
这景象搁在两个月前,打死也想不到。
那时候,他亲眼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因为挡了郭桓的轿路,被衙役拿水火棍打得满地翻滚,老汉的豆腐摊子翻了一地,白花花的豆腐碎在青石板上,老汉抱着脑袋蜷在地上连声求饶,可那几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下带犹豫的。
围观的百姓缩在街角,谁也不敢出一声。
如今金陵城的百姓敢往户部侍郎的宅门上贴揭帖,敢朝石狮子泼血,敢当街扔烂菜帮子,而巡城的衙役只能捏着鼻子装聋作哑。
这变化的根由,韩宜可清清楚楚。
山东章丘人,与郭桓同省乡谊,两人在京中走动极密。
孟景容的大舅子在郭桓手底下当差,郭桓在京中置办的三处外宅,有两处的地契便挂在孟景容的名下,这层关系密到了穿同一条裤子的地步。
《金陵辣晚报》头一期刊出来的时候,满城传阅,孟景容没当回事。
第二期刊出来的时候,《官场现形记》里那个郭环的故事已经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孟景容坐不住了。
他派了两个捕头带着一队差役,扛着应天府的封条直奔报馆而去,说是刊物未经通政司审批,擅自散布流言蜚语,扰乱民心,要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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