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匠籍制度的问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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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说,我现在有条良策,可解你与四厢眼下及日后危机……沈厢长还没空愿意听一下吗?”
……
沈文料想过曾老会找他谈论的所有话题,却从来未曾料想过会是眼下这副场景。
三人还是进了捻作坊中曾老的书房。
点起一盏孤灯,铺陈一张宣纸。
他竟然还真的听起眼前这小姑娘夸夸其谈来了。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闻予这两天也是搜集过一些讯息的。
沈文这个本地住坐匠的首领,为人尚算宽厚,家财也输于一个小地主,和她这样的外地轮班匠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是个可以拉拢的合伙人。
但她单方面评估对方,却也需要和人家合作的筹码。
这一点和做生意本质上是一样的。
沈文眼下最大的痛点是什么呢?
掌握了这个,才能拉对方上谈判桌。
其实沈文的问题,或者说是住坐匠们的问题,从船厂各个细节处就已见端倪。
四厢这些住坐匠多是京师及附近乡县的本地人,几代积累之下,家计普遍都不错,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营生和田地,是外地轮班匠们艳羡的对象。
可这些匠户人家传承几代后,无一例外都开始后继乏力了,无论多出色的老船匠,也难培养一个出色的子孙辈来。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还是——造船实在太苦了。
这种故事在现代更常见,哪怕一个稳定赚钱的早餐店,也基本上传不到第三代,因为随着生活水平的上升,后代们会越发接受不了祖辈们的生活方式。
如果有其他营生,哪怕能够少赚点,也没人想做那最苦的工作。
何况造船还是切切实实需要手艺做支撑的,一个好的捻匠,至少也需要十年功底。
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等到了年纪进船厂服役,船厂还不给工钱。
性价比实在太低。
这也是为什么四厢的工作,其实是最轻省的,多分配在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去编织船篷和船帆帆,手搓缆绳。
因为许多本地住坐匠们只愿意、并且也只会做这些活了。
而就这些活,四厢也是应召人数最少的。
在造船的流程中技术含量极高的细木作、捻作等,却已经逐渐在被外地轮班匠接替。
——这和洪武朝时的情况已经完全相反了,当初入京的那批匠户无疑才是各手工行业最顶尖的人才。
可他们的后代,显然没有将祖辈手艺继承后发扬光大的能力了。
明太祖朱元璋将百姓划分为三六九等,让他们世世代代固定在对应的职业上,这种极其僵化的制度,随便来个现代人都知道必然不会长久。
而在洪武朝时这种问题或许不显,永乐之后的几代因为上行的经济,矛盾也会被暂时掩盖,但到了中后期的明朝,这些问题就会集中爆发。
所以明朝中后期才会有朝廷不得不因为每年将近七八成匠户的逃役,而制定“以银代役”的制度,让匠户缴纳银子来免除服役,算是不得已下解放了匠籍百姓的挽救措施。
闻予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矛盾如今已然初见端倪,爆发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只是目前身在局中的人还尚且无法看清楚罢了。
“沈厢长,如果我猜的不错,四厢的各位匠户应当并不团结,也有很多人不听从你的号令,今日他告假,明日他告假的,活计也做得七零八落,让作头们十分苦恼。”
沈文点头。
曾老也点头。
这问题三厢里也有。
他们也不是不羡慕一厢、二厢的凝聚力,戴嵩和郑鹏一声令下,去,哪个敢不服。
可这种事,在三厢、四厢就绝不可能发生。
“你们这些外地轮班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
曾老叹道:
“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又一块儿在此处生活,又多是乡亲、血亲的,自然与我们不同些。”
他还是没有发现最关键的问题。
闻予只能说得更明白点:
“此中关节并非什么外地、本地。而是匠户逃役乃是大势所趋,只是京师轮班匠是第一波罢了,等往后数年,什么宁波帮、淮西帮,是一样难以回避这个问题的。”
见她动不动把“逃役”挂在嘴边,曾老唬了一跳,冷汗直冒:
“你这丫头,说话当心点!若叫人听去,还、还以为是我们有意纵容的!”
沈文显然脑筋更活络一点,此时对闻予也不再有一开始的轻视了,他摸了摸一把油亮的胡子,叹气说道:
“丫头,你进京不过几日,竟观察得如此细致,实在难得。”
他转头对曾老说:
“她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些。就拿四厢三甲的老陆来说,曾老你也是认识的……他年轻时手艺便好,如今老了,三不五时便因病告假,我碍着多年老友面子没拆穿他罢了,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去上元县给人造货船呢!”
“再说他那儿子,本事没学两样,听说如今跟着媳妇忙个什么朝食点心摊,今年报了个断腿上来,只说明年一并补上役期,气杀我也!”
曾老闻言,也只是跟着摇头叹气。
老陆一家只是众多南京匠户家庭的缩影罢了。
船厂干得再红火,你朝廷不给钱白嫖劳动力,指望人家拿出多少工作热情来?
在京师生存的压力是巨大的,不想着忙私活、找生计,一辈子耗死在你这船厂里吗?
沈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若报了指挥厅,自然可以把那老陆一家强行抓来服役,这种情况以往也不是没有。
可是你抓得完吗?
抓了老陆,还有老王、老李、老张。
抓了今年,还有明年和后年。
“她说逃役是大势所趋,属实不假啊!”
沈文带了几分伤感,长叹道:
“那淮西帮、宁波帮如今听话,不过是因为熬个一两年便可离京,他们又无本地生存手段,不得已听话罢了!可我等呢?又有哪一日可离京而去?朝廷这法度不改,你我及身后家族的困顿,便永生永世无法可解啊!”
曾老大约也是想到了家中后代,被沈文的一番长叹也说得难受起来。
“朝廷法度,哪里是能轻易改的?不若指望家中出个出息的后辈,能做上工部的堂官,解了这服役之苦罢了。”
他显然是属于鸡娃那一挂的。
但以匠户之身进工部做官,带领全家翻身这种概率,其实比农民家出个文曲星,一朝金榜题名还低。
于船师在闻予的帮助下做了个九品芝麻官又如何?
后辈一样和普通匠户无异,该充役的一样要充役。
就连沈文和曾老这样在船厂做上小领导的,后辈一样逃不脱服役的宿命。
你起码得做上五品以上的官才能提封荫家族。
气氛突然就沉重了下来。
闻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分析,反引出两人心中最沉痛的心结来了。
她只能略开金手指,泄露天机,聊表安慰:
“两位……不如还是叫家中多多攒钱,不论什么生计,能挣钱总是好的。或许你们这一辈见不到法度的改变,等下一代,下两代,便又有不同了,若等朝廷哪一日真松了口,只叫你们用银子代替服役,你们家族便都自由在望了。”
只是或许,大概,可能,还要再等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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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发现正经剧情的数据总是跌跌不休,写梗就会起来一点。。。大家都喜欢搞抽象啊,那我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