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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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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號,手术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看见仁野出来,她把念珠收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两碗面,一碗给仁野,一碗用笼布包著,装进布袋子。

“走吧。”声音有点哑。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仁守义已经醒了,穿著病號服靠在床头上,手里拿著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没翻,就那么攥著。李月娥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面碗端出来,递给仁守义。“趁热吃。”

仁守义接过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李月娥坐在床边看著他吃,没有催,就那么看著。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八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人。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看著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攥著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爸。”仁野喊了一声。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没事,小手术。我在外面等您。”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天花板。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李月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串念珠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开始念。仁野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菸”標誌,又放回去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仁野盯著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想仁守义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在想大夫拿著手术刀切开那条瘸了三年的腿,在想骨头能不能对齐,筋肉能不能长好。

李月娥的念珠一直在手里转,一颗一颗的,很慢,很稳,像是在把时间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仁野站起来迎上去。大夫把口罩摘下来,是那个专家。

“手术很成功。骨头对齐了,筋肉的修復也比预期好。接下来就是康復训练,慢慢来,急不得。”

仁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李月娥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著大夫,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大夫点了点头走了。

仁守义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闭著眼睛,脸色有点白。李月娥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伸出手,握了握仁守义的手。老爷子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八月下旬,西二採区的產量突破了四千吨。来拉煤的卡车越来越多,村外的土路被轧得坑坑洼洼的,马德旺带著村里的劳力,拉了十几车碎石,把路填平了。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马德成也笑了,笑得比以前自然多了。马茂才当上了带班组长,带著七八个人在井下干活,干得很卖力,出了不少煤。

仁野每天从西二井口出来,就往医院跑。从红星矿到省城,坐班车要四个多小时,他早上走,中午到,陪仁守义待一下午,晚上再赶回来。

仁守义的恢復情况比预想的好。术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能下地站了。虽然还走不了,但那条瘸了三年的腿,终於能伸直了。

“爸,疼不疼”仁野扶著他,让他慢慢地把腿放下来。

仁守义摇了摇头,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不疼。”

李月娥在旁边站著,手里攥著毛巾,想上去擦又不敢动,怕影响他。仁守义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只有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九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三个月报。產量四千五百吨,收入突破了二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身边。“仁野,你爸的腿,好了没有”

仁野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在康復。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等他好了,让他来村里走走。村里人想他。”

仁野看著他,心里头暖了一下。“好。”

九月五號,仁野去省城接仁守义出院。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走得很慢,但很稳,不用人扶。李月娥拎著布袋子,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

阳光照在仁守义脸上,他眯著眼睛,看著省城的高楼大厦,看了好一会儿。

“爸,回家吧。”仁野说。

仁守义点了点头,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长途汽车站。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仁守义没有合眼,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熟悉的矿区。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仁野扶著仁守义下了车,李月娥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

“爸,西二井口就在那边。”仁野指了指远处那一片亮光,“绞车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干活。”

仁守义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把手里的拐杖攥紧了一些。“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井口之前,先到仁守义的屋里看了一下。老爷子已经起来了,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拐杖靠在床头,他没有拄,扶著桌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家属院。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爸,您怎么不拄拐”

仁守义摇了摇头,从窗边慢慢走回来。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稳了一些,身子不晃了。“不用。扶著东西能走。”

仁野把拐杖拿起来递给他。“今天带您去井口看看,路不好走,拄著吧。”仁守义接过拐杖,没有再推。

两个人出了门,沿著土路往西二方向走。李月娥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仁守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拐杖点在土路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仁野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

从家属院到西二井口,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仁守义走了將近一个钟头,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次歇的时候,他都会看远处的矿区,看那些井架、厂房、烟囱。

“变了。”他说,“以前没有那个井架,那一片是空地。”

仁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运输队的新仓库,今年才盖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歇够了,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

到井口的时候,绞车正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看见仁野过来,正要打招呼,看见了仁守义,愣了一下,把铁锹放下快步走过来。

“守义叔!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你是铁军”

“是,是我。”马铁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您还认得我”

仁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大了,壮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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