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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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铁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德厚叔!守义叔来了!”
马德厚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锅子,看见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仁守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回来就好。”
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怀里抱著虎先锋,看见仁守义,跑过来喊了一声“守义爷爷”,喊完才发现辈分不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仁野扶著仁守义在棚子里坐下来,给他倒了碗水。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煤堆。
“出了多少煤了”他问。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到上个月月底,四千五百吨。这个月应该能到五千。”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巷道推进了多少”
“一百二十米。顶板稳,煤质好,粘结指数八十五以上。”
仁守义把碗放下,看著远处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著那些煤,看了很久。“仁野。”
“嗯。”
“你做得不错。”
仁野蹲在那里,看著他爸说这句话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夸人。他能说出“你做得不错”这四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下午,仁野扶著仁守义去了一趟石沟村。马德旺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仁守义进来,把水瓢扔在桶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迎上来。
“守义!”他握住仁守义的手,握得很紧,“腿好了”
仁守义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能走了。”
马德旺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茶,两个老人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守义,西二这个矿,办得好。”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这孩子,有本事,比你当年还强。”
仁守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从石沟村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几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仁野。”他说。
“爸,怎么了”
仁守义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明天,带我去看看韩长河。”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见他干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拐杖点在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
第二天,仁野陪著仁守义去了看守所。韩长河被关在矿务局旁边的看守所里,等著移交。仁野托人找了关係,安排了这次见面。
会见室里很安静,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墙上刷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韩长河被带进来的时候,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剃短了,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也陷进去了。
他走进来,看见仁守义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隔著那张长条桌,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韩长河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仁守义看著他,看了很久。“长河。”
韩长河的手停了。“守义哥。”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韩长河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那批木料,你知道不合格,为什么还要用”
韩长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便宜。”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供应商给的回扣高,我拿了。”
仁守义没有说话,看著韩长河。韩长河抬起头,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守义哥,我对不起你。那六条人命,我还不清了。你的腿,我也还不清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正在康復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
“长河,你欠的不是我,是那六个人,是他们的老婆孩子。”
韩长河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仁守义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见室。篤,篤,篤,拐杖点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韩长河坐在那里,看著仁守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很刺眼。仁守义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他把拐杖攥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爸,回家吧。”仁野说。仁守义点了点头,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重来”
仁野想了想,走到他身边。“不能。但可以往前走。”
仁守义没有说话,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