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一印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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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义珍是跟在李达康后面进来的,但李达康走出去的时候,他留了下来。
京州市副市长,分管国土资源和城市规划。
他的长相和祁同伟、李达康都不一样。
祁同伟是內敛的锋利,李达康是外露的坚硬,丁义珍是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他的脸上永远掛著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发自內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容。
但你多看几眼就会觉得,那笑容太標准了,標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牙齿露出的颗数,眼睛眯起的弧度,每一个参数都精確到毫釐。
“季总,您好您好!”
丁义珍双手握住季珩珩的手,上下摇了摇,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的手掌湿润而温热,握上去有一种黏黏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季总的大名,我在京州都听说了,千亿投资啊,大手笔,了不起!”
他的大拇指在季珩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珩珩把手抽回来,不动声色。
“丁市长过奖了。”
丁义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焊在脸上的。
“季总,您选的那个地块,正好是我们京州市国土局在重点推介的项目。
您放心,只要您定了,审批手续我亲自盯,一路绿灯,绝不让您等。”
他的“一路绿灯”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向全场宣告:这块地,我丁义珍说了算。
季珩珩看著他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反感,是一种更接近於“噁心”的东西。
因为他在来京州之前,已经从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看到了丁义珍的名字。
调查报告的结论很简短——“丁义珍,涉嫌多起土地出让过程中的利益输送,证据链有待完善,但风声已漏。”
这个人,走不远了。
他自己不知道,但季珩珩知道。
“丁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季珩珩说:“不过项目还在论证阶段,等確定了方案,再麻烦丁市长。”
丁义珍连说了几个“不麻烦”,说“季总您隨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很精致,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凹凸感。
季珩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丁义珍又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季珩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季珩珩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算计,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终於看到了出口的急切。
季珩珩站在那里,把今晚见到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祁同伟——公安厅厅长,眼神里有急切,手上有枪茧,想往上爬,可以合作,但必须保持距离。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孤臣,硬骨头,公事公办,不拉关係,可以打交道,但別指望他在关键时刻帮你。
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笑面虎,嘴甜手长,身上有雷,离他远点,但別让他看出来。
他把这些名字和標籤存进脑子里,像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三个人的档案拖进去,合上。
季珩珩看著那扇门关上的方向,心里想著祁同伟刚才说的那句话——“汉东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
是的,什么人都有。
有刘老板这样笑里藏刀的,有孙副主任这样消息灵通的,有赵德明这样含蓄试探的,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已经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说了好几遍“季总您好”但眼神始终在躲闪的。
还有祁同伟这样——你永远分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他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永远恰到好处,永远滴水不漏。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刘老板凑过来,低声道:“季总,吃完饭,楼上安排了茶室,几个朋友想跟您坐坐,聊聊。”
季珩珩看了他一眼。
刘老板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浮上来的浑浊。
季珩珩知道他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
不是喝茶,是交底。
交汉东的底,交官场的底,交商界的底,交那些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只能在私密的茶室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只对值得信任的人说的底。
“今天太晚了。”
季珩珩说:“改天吧。”
刘老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说“改天改天,等季总有空了,我隨时恭候”。
他站起来,帮季珩珩拉开椅子,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帮他把大衣展开、举高,等他穿上。
那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服务员的老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自然。
季珩珩穿上大衣,扣好扣子,和在场的人一一道別。
每个人都说“季总慢走”,每个人都说“改天请您吃饭”,每个人都笑著,每个人都挥著手。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笑面虎”。
不是骂他们,是觉得这个词造得真好。
笑,是他们的面具;虎,是他们的本性。
面具
他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像一台电视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电梯在下行,数字从顶楼跳到二十几楼,从二十几楼跳到十几楼,从十几楼跳到几楼。
他能感觉到那种失重的、微微眩晕的、像在降落的感觉。
不是电梯在下行,是他在降落。
从那个全是笑容和算计的、灯光比白天还亮的、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的宴会厅,降落回地面,降落回真实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宴会厅暗了很多,暗到他的眼睛需要花几秒钟才能適应。
他走出旋转门,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裹著厚厚的羽绒服、低著头匆匆走过的路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挺好的——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里,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进地面的黑色的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黑暗中喘息。
他握紧方向盘,掛挡,驶出停车场,匯入京州的夜色。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霓虹还在闪著,车流还在流著。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东西,听到了那些藏在客套话里面的声音,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握手力度里的试探和算计。
他对这座城市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深到他也开始觉得,汉东的水,確实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