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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王次辅果然是读书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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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和王安石早些年是挚友,后来因为是否需要变法,变成了死敌。

司马光回朝后废除了王安石所有新政,唯独保留一条,即婚嫁费用不得超过百千钱。

这是当属福州知州孙觉在福州行的律法,后来被王安石纳入了新法的章程之中,而司马光不废这条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厚嫁之风日盛,人不婚宦,天下倾颓。

这算是二人到了晚年,为数不多的共识之一了。

连宽纵的元代,元成宗在大德八年下诏:近年聘财无法,奢靡日增,至有损资破产,不能成礼,甚则争讼不已,以致嫁娶失时,颁聘财等第;规定了聘、彩、嫁妆的上限,不得超过一千钱。

打压民间婚姻嫁娶奢靡之风,是历朝历代的共识,原因司马光也说得非常清楚了,婚嫁的奢靡之风,直接导致了婚姻的门坎过高,女子过了婚龄不嫁,男子无力娶妻,都不生孩子,国朝必然崩溃。编民齐户,其实为了四样:户籍、田赋、徭役、兵役,人不婚宦,这四样都要崩溃,连元代都受不了这种婚姻大肆操办引发的社会问题。

降低婚姻的门坎,让人人都能婚娶,这人口自然就上来了,而且增长速度很快,可这门坎,哪有那么容易降低的?

圣旨要是有用,朱翊钧下一万份圣旨!

“陛下,臣和历代先贤不一样,臣不对百姓规定,而是对官吏规定,臣不设上限,选择了一刀切,绝不能有,别说金镯子、银锭、猪羊酒茶饼等物,一文钱都不可以有,不得设席操办。”

“违者,有聘、彩、嫁妆等事,皆下下评。”王家屏硬着头皮说道。

“朕看明白了,朕问的是这有用吗?”朱翊钧敲了下桌子,王家屏奏疏里的内容,他看得懂,但仅限于官吏、官兵、工匠,好象对刺激人口增长,没什么效用。

王家屏斟酌、尤豫再三,才低声说道:“陛下,臣很了解这些官吏,他们不能做的事,如果百姓可以做,他们就会变本加厉,陛下。”

此言一出,文华殿变得安静了许多,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明白了王家屏为何不肯松手了,确实有点歹毒了,王家屏在利用倍之这种力量。

要反对某种政令,官吏们往往会加倍执行,弄得怨声载道,沸反盈天,逼迫朝廷不得不妥协,只不过皇帝太喜欢杀人了,倍之视同谋反,会被族诛,这句话和言先生之过者斩,是相同的约束力。而现在,王家屏利用的就是倍之:堂堂统治阶级的官吏没办法大肆操办,民间势豪、富商巨贾、乡贤却还敢大肆操办。官就是官,攥着印把子,抓着权力,要收拾某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王次辅果然是读书人啊。”朱翊钧明白了王家屏的说法,他作为老派官僚,太了解这些官吏们的做派了,朝廷不让他们做,势豪商贾乡绅也是一样,做不得,再往下的无产之人,也会受到影响。总之,数千年的历史早就证明了,层层加码才是官场的常态。

朱翊钧的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动着,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这件事的代价很重很重,首先就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王家屏不敢在奏疏上留下名字,就知道这个政令一旦下发,会是何等的狂风巨浪,朝廷管的太宽了!

其次就是倍之,此端一开,必然后患无穷,这就有点考验皇帝的手腕了,皇帝要是还屠刀高举,而且还得一直举着,绝不可以放下,那将倍之视同谋反族诛,可以继续在其他政令上奏效。

这就是个选择的问题,皇帝日后想做个老好人也做不得。

朱翊钧翻开了奏疏,写了三个字,开口说道:“这样吧,这奏疏王次辅也不必署名了,朕写了朱中兴三个字,就算是朱中兴写的。”

“廷议庙算通过后,政策,先在松江府试行一年,而后在七府再试行两年,如果没问题,就天下推行。朱翊钧是完全虱子多了不痒,他办了万历六大案,每一案,春秋论断,他这个暴君、独裁者的名声都好不到哪里去,坟头堆满了垃圾又如何呢?他死都死了,他根本不在乎。

而试行,也是朝廷的好办法,在一个白银完全堰塞的地方,推行这样的政令,会暴露出政策的许多问题,在实践中不断完善政令,是万历维新的路径依赖。

松江府能跑通,整个天下,慢慢也可以跑得通。

“臣叩谢陛下圣恩!”王家屏再拜,真心实意,他不写名字,就是知道自己扛不住。

他出了这么一条毒计,就是把刀交给了陛下,至于陛下用不用,那就看陛下的选择了,但在果决这件事上,陛下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副都御史温纯,呆滞的看着这一幕,他还是有点低估了皇帝陛下的圣明,地方官和京堂明公眼里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都说陛下有事儿真上,这是温纯第一次见到。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朱翊钧站了起来,带走了申时行和太子朱常治。

申时行和朱常治走在后面,朱翊钧在闭目养神,他现在已经训练到不用听敲钵的声音,就可以让自己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恢复精气神,疲惫了就眯一刻钟,方法相当的实用。

而且他已经完全戒掉了茶,只不过看到还是会想喝罢了。

太子在小火车的后厢询问着申时行,他的父亲为何要把打破正确这件事交给他来做。

“因为殿下和陛下是父子,就这么简单,其他人不能说,不能讲,以前还有先生讲,但先生有些话也讲不得。”申时行也没有打官腔,解释得很简明扼要。

皇权就是威权,威权就是不容置疑、没有错误,皇帝本身就是大明所有正确的总和,比如万历维新税赋上的问题,就是万历维新过程中形成的正确,而这些正确,臣子不能质疑,只能由太子来质疑。“做得太多,是不是有些不妥?”朱常治弄懂了一个问题后,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太子不好做,做得少了无能,做得多了被皇帝认为是等不及。

申时行笑着说道:“大明是大明,臣还能活几年,看着点,不会让殿下出错的。”

“殿下,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陛下给你的,你不要推辞,陛下不给你的,你不要去抢,这句话做到了,万事大吉。”

“就这么简单吗?”朱常治愣了愣问道。

“殿下觉得简单吗?其实真的不简单,万山私市最开始要的也不多,南洋水师去了安南,万山私市立刻变了样子,殿下,记住这句话,就不会出差错。”申时行有些感慨,人心易变。

他说完后,忽然发现对于太子而言,不贪这件事,好象本该如此,确实蛮简单的。

太子真的一点都不贪心,若是贪心,绝不会允许四皇子和大将军府联姻之事。

皇帝从来不觉得四皇子是合适的帝国继承人,因为四皇子文武双全,太过于聪明了,很难止得住贪。天下事,都坏在了贪这个字上。

“坐下说。”朱翊钧到了御书房,就让太子和首辅不必多礼,坐下就是,这就到了教子的时间。“父皇,儿臣不懂,为何把近海贸易全都交给了富商巨贾。”朱常治知道时间宝贵,父亲总是很忙,所以开门见山,问出了他的疑虑。

最赚钱的买卖,全都交给了民间,官船官贸,是远洋贸易,这件事,朱常治想不通。

朱翊钧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需要维持足够庞大的航运人口,这里面包括水手、舟师、船长、船匠、船厂和修船的匠人,只有足够庞大的民间海船贸易,才能提供充足的航运人口,为大明水师提供支持。”

“其次就是要维持庞大的民船造船厂,来持续盈利,水师需要的船只,养不起七万船匠,也养不起五大造船厂。”

军事的投入是纯粹的投入,而造船厂需要足够的盈馀,才能维持其本身的存在。

“万历初年开海,朝廷既无法生产三桅夹板舰,也没有足够的航运人口,因为民间造船业过于分散,而且水手极少。”

“永乐年间,成祖文皇帝一纸令下,三月之内,就能募集两万馀水手下南洋,可万历初年,俞大猷在松江府,招募万馀人水性极好的水手,都非常的困难。”

万历开海那段困难的日子,朱常治没见过。而且因为万历维新的大成功,世人很少谈及当初的窘迫,很多万历年间长大的孩子都认为,大明海漕、海贸的繁荣昌盛本就如此,且一直如此。

“过犹不及。”朱翊钧总结,自己为何把近海贸易让给富商巨贾,这不是他不想赚这个钱,而是这个钱弊大于利。

“原来如此,孩儿明白了。”朱常治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年轻了。

他推行禁毒、扩军扩产、清产实征法,遇到的对手都是势豪、富商巨贾、乡绅,还遇到了广州通海总栈挟洋自重,自然会想到,把赐予民间的近海贸易,收归朝廷所有,他们没了倚仗,就不敢肆意妄为了。但父亲说服了他,大明有个差不多先生,差不多得了,做的太过分,于国于民皆不利,这就是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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