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潞王回京三两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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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远洋归来的游子,母亲的爱能持续多久?
大约只有一刻钟。
李太后对朱翊钧非常严厉,因为他是长子,更是帝国的皇帝,而对朱翊缪是溺爱,甚至有一部分补偿心理在其中。
自从朱翊缪要回大明这件事被李太后知道后,李太后是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一直在盼望着见到潞王。
朱翊钧带着朱翊缪去了慈宁殿见李太后,李太后一见面就没绷住,朱翊缪还没见礼,李太后就哭成了泪人,一会问他受没受委屈,一会又哭得肝肠寸断,说这朱翊缪是个狠心的人,一出去就是九年,只有书信,不肯回来。
“我的儿啊!”李太后哭的十分悲痛。
朱翊缪是个很感性的人,李太后哭,朱翊缪也哭,朱翊钧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是这出悲剧的罪魁祸首,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他把朱翊缪流放到了北美洲创建金山国建藩。
皇帝充满了歉意,可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让朱翊缪去金山国。
聊了不到一刻钟,当朱翊缪把他的三个万国美人嫔妃,带到了娘亲面前,给娘亲见礼的时候。最疼爱他的娘亲,也不哭了,也不心疼了,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你还是回金山国吧!”李太后看着那三个肤色各异的潞王妃嫔,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一个字一个字的憋出了一句话。
那泰西的红毛番、金毛番各一个,还有一个海东夷人霍皮部的伊薇莫妲。
李太后显然是有点气炸了,她自问自己不是个非常守旧的人,毕竟她最终同意了潞王就藩海外,但看着那个脸上都有刺青的红毛番,穿着打扮异常暴露的金毛番,李太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守旧之人了。“啊?”朱翊缪猛地抬头有些错愕,朱翊钧知道问题的关键,立刻摆了摆手,让张诚把几个妃嫔给送走了。
李太后在外人面前还端得住,这没了外人,立刻厉声说道:“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孽种来?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见你父亲?作孽啊!”
传宗接代、华夷之辩,李太后觉得这小儿子,让她无颜面对先帝了,不挑食可以,可是这也太不挑食了“多大点事,他的儿子不都是汉妃所出?都送回大明了,娘,老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要再骂他了,他都这么大了,骂也没有用不是?”朱翊钧劝了一句。
“还有你,在这里装老好人,不是你把他送到了海外,他能如此无法无天?在大明,我还能看着点他,到了金山国,谁能管得了他?!”李太后立刻把枪口对准了皇帝,这朱翊缪刚回来,她不舍得骂的狠,那就只好对皇帝打出一张,你也有错。
这事儿朱翊钧还真不好辩驳,他告了个罪,赶紧溜了,朱翊缪自己闯下的祸,让他自己收拾就好。朱翊缪挨了足足两刻钟的骂,才算是把娘给哄好了,开始絮叨在金山国的大事小情。
李太后这才完全了解了朱翊缪在金山国的生活,放荡不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说朱翊缪养了一些个遗孤,李太后非常赞成。
等朱翊缪用了午膳,从慈宁殿离开后,张诚领着潞王到了御书房。
朱翊钧也刚用过午膳,带着朱翊缪出宫去了大小时雍坊。
大小时雍坊是官邸区,官邸道路平整宽阔,地面做了硬化,路两边种着行道树,已经是秋天,枝丫光秃秃的指着天空,行道树两侧有石灰喷灯的路灯,夜里亮两个时辰,直至宵禁熄灯。
“这路灯好玩。”朱翊缪站在路灯下,仔细打量着路灯。
更夫们会定期检查这些铁质路灯里的轻油、石灰、灯罩等物,有一个绳拉的开关,只要一拉,开关带动燧石打在火镰上,进发出的火星点燃喷灯,噗嗤噗嗤两声后,灯就会缓缓点亮,而后越来越明亮。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
朱翊缪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各种机械很感兴趣,这路灯设计的非常精巧,路灯两侧带翅,是用来挂扶梯的,十分精美的同时,还颇为实用。
“额…玩坏了。”朱翊缪一个不小心,力气用的大了,把开关的绳索给拉断了。
“哈哈哈。”朱翊钧站在一旁,笑的很开朗,朱翊缪从小到大,就很喜欢闯祸。
大小官邸一共有一千三百户,是真正的皇城根下,每一户都是单独的三进出院子,朱翊钧带着朱翊缪来这里,就是为了探望一个人,宫里的二祖宗张宏。
和冯保的选择不同,冯保当初是在宫里养老病逝,而张宏致仕后,不愿意待在宫里,因为出入宫都很麻烦,他喜欢听戏,所以住在官邸里,没事就可以走西郊米巷,出正阳门,到大前门听戏去。“张大伴要老了。”朱翊钧站在了门前,没让张诚、张进敲门,而是对着朱翊缪有些沉重地说道。老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恐怕是要病逝了。
朱翊缪直挺挺的站在门前,他很清楚皇兄为何带自己来看张宏,这就是来见最后一面,张宏是一个透明人,这些年,冯保在外冲锋陷阵,冯保致仕后,李佑恭直接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和外廷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
但就是这位老人,在那个主少国疑、风雨飘摇,皇帝威权没有创建,有人胆敢刺王杀驾的时代里,保护了皇帝和潞王。
那是个大撕裂的时代,朝廷没有形成要维新的共识,维新变法,似乎是张居正为了摄政,大权独揽找出来的由头,晋党和张党的党争,如烈火烹油一样的激烈。
而张宏就这么默默地保护着皇帝和潞王,甚至连冯保都在提防的名册之上。
“进去吧。”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迈出了一步,进了院子。
张宏垂垂老矣,他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七天没有去听戏了,大医官来的次数多了,张宏就有点厌烦,这些大医官总是提醒他快死了,他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已经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
“陛下?潞王殿下?”张宏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从厌恶到错愕,他还没有糊涂到认不清人的地步,这哥俩儿,他是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认错。
“张大伴,朕领着潞王来看看你。”朱翊钧让张诚、张进拉了两把椅子过来,坐在了张宏的身边。“老奴不过是残缺之人,也不如冯大伴那么擅长理政。”张宏有些意外,不过陛下能来,他还是很高兴的,他以为自己的死会静悄悄的,陛下给他安排了地方养老,他已经很满足了。
“胡说,朕可是吃了你二十六年的饭呢。”朱翊钧笑着说道:“听说大伴病了,潞王正好回来,就过来走动一下。”
探病送行,是皇帝降阶之礼,多数用在股肱之臣身上,但今天,朱翊钧是以个人的身份来的,当然,王者无私,他作为皇帝就没有私事,他也是作为皇帝来探病送行。
张宏有什么功劳?护皇帝、皇嗣二十八年水食安危,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承蒙陛下厚爱。”张宏谢恩。
从二十八年前的万历元年起,他就察觉出了陛下的不同来,陛下看宫宦的眼神,不是主子看奴才的眼神,而是把所有宫宦都看成是活生生的人,张宏不知道别人,反正先帝和世庙皇帝不是这样。自万历元年以来,宫里再没出过刺王杀驾的案子,和陛下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这天底下,也就陛下还把这等残缺之人,看成一个人了。
“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唯如此运行无穷,爱卿以忠信行道,奉主上二十八年无一错漏,得配之。”朱翊钧看着张宏,致仕之后,张宏老的很快,手上多了些老年斑,脸上多了许多的沟壑,眼神也变得浑浊了几分。
张宏没什么急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开始下降,小病都是大病,但凡是生场小病就是损耗元气。朱翊钧说这段话的意思是:
天上的二十八星宿都围绕着北极星运转,车轮上的三十根辐条共同汇集到中心的轮毂上。唯有以此众星拱辰、辐犊于毂运行,才能持久不竭,才能大业长青,张宏一生都在忠信为信念做事,伺奉主上二十八年没有犯任何的错误,无论什么样的待遇都配得上。
“陛下谬赞了。”张宏再谢恩,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了,他要和冯保埋在一处了,他仔细想了想,他就占了个忠字,别无其他,帮不了皇帝大忙。
冯保致仕病逝,他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扛不起来,他斗不过外廷那些大臣。
“潞王殿下,这看起来终于有了些样子。”张宏看向了朱翊缪,相由心生,二十岁之前的模样,可能是父母遗泽,但二十岁之后,长什么样,都是跟心性有关,解刳院给出了解释:用进废退,身体的所有肌肉都是如此,用的多则进,荒废了就退,所以面相受平日里说话、神态的影响,故此相由心生。而朱翊缪这面相,一看就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那是,我是谁,大明的潞王!”朱翊缪从不谦逊,别人夸他,可能是假的,但张宏夸他,一定是真的“小人得志的德行。”朱翊钧看了潞王一眼。
朱翊缪立刻顶了回去:“张大伴就不夸你,嫉妒。”
“皮痒了是吧,几年没揍你,不知道大小王了!明天到校场练练!”朱翊钧不怒反笑,熊孩子就是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九年没揍了,他都忘记被揍得感受了!
“好教皇兄知道,我已非吴下阿蒙,今非昔比了,皇兄今年三十八了,而我才三十三!我正值巅峰!”朱翊胶跃跃欲试,他被亲哥揍了半辈子,现在到了欺你老无力的时候了!
“哈哈哈,不自量力。”朱翊钧笑了起来,张宏看着这一幕,也笑了起来。
张宏不擅长理政,也没有什么临终遗言奏疏要留,他就看着皇帝和潞王二人,如此的和睦,打心里高兴,虽然九年不见,但陛下和潞王,还是亲兄弟。
朱翊钧在张宏府上待了一个多时辰,问了张宏的病情、水食,情况不是很好,在他来之前,张宏已经不怎么吃饭了,昨天,连水都有些喝不下了,虽然大医官给张宏打了点滴,但撑不了多久了,大医官请皇帝做好准备。
“哥,你真打算让张大伴埋入金山陵园?”出了张宏的家门,朱翊缪表情有些愤怒,还有些狰狞:“那些个混蛋,敢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他们的嘴!”
从谭纶病逝开始,朱翊钧就一直在争,给这些倾尽了全部心血的人争身后名,争荣誉,争死后殊荣,朱翊缪亲眼见到过很多次,这次如果有人还要反对,潞王就要开始撒野了!
张宏的功绩是非常清楚的,护皇帝周全,这完全值得一个金山陵园的位置了。
“你想多了,他们现在已经不敢了。”朱翊钧摇头说道:“以前是先生还在,护着百官,所以百官还能说两句,今非昔比了,没人护着百官了。”
朱翊缪仔细理解了一下,嗤笑一声说道:“一群孬种,个个标榜自己是不畏权贵的清流,真遇到事,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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