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红绸未旧债台高,爆竹声歇饥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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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宣告圣旨、政令的衙役都要识文断字,他们少念一句话,或者干脆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懂,就能把地方经营的铁桶一块。”
“而这些人被称之为乡官,他们的主子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乡贤缙绅,那密云知县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无人可用。”
“什么政令,都需要人去执行。”
这块碑立在这里,等于告诉所有人,破坏丁亥学制,就是谋反。
真当势要豪右、乡贤缙绅那么好说话?还不是皇帝杀的血流成河,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缙绅都是坏的?不,只有部分是坏的,但一块烂肉就会坏了整锅汤!”
“所有的缙绅都得跟着一起变坏,否则就会落败,这群坏的流脓的害群之马,就是贱骨头,鞭子抽的越狠,这些混账就越老实,呸!”朱翊缪骂骂咧咧。
缙绅之中,甚至有好人。
比如皇帝的农学老师徐贞明的老师马一龙,就是带着穷民苦力垦荒,收来的租子用于垦荒事,三年后,田归百姓,这么滚动垦荒,连侯于赵、周良寅在辽东垦荒,都是用的这套办法。
马一龙垦荒的地,在他死后被人侵占了,皇帝一直惦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让高启愚把地进行了还田朱翊缪到金山国这九年,金山国主要的矛盾冲突爆发,其实都和大明腹地的矛盾高度趋同,千头万绪,就是如何让坏人不敢使坏。
坏人不敢使坏,大家就不用都变成坏人,去谋求竞争中的获胜了。
要防患于未然,坏人使坏,带着大家一起变坏,等到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再进行纠正,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有道理。”朱翊钧真的不喜欢这块石碑,这块石碑立在这里,似乎在说:丁亥学制的学堂,是皇帝在恩赐万民,万民就需要感恩戴德。
这话在逻辑上看,完全没有问题,大明皇帝的确用内帑资助丁亥学制。
可皇帝本人认为,他是受万民供养,他又不事生产,那些银子,他只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块石碑一立,搞得百姓欠了他天大的恩情一样。
但从威慑势豪、乡绅不得破坏丁亥学制上看,朱翊钧发现,自己似乎做出了微小的贡献,一块碑,倒是算得上名副其实了。
朱翊钧站在了一棵老槐树下,老槐树上挂着一块铁锭,下课的时候,有学正过来敲铁锭,铁锭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和朗朗的读书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格外的心安。
“没白忙活,没白忙活啊。”朱翊钧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他去了趟食堂,看了看孩子们吃的什么,经过了学政的大力反腐,至少在吃的方面,没人敢贪墨皇帝给的膏火银了。
朱翊钧几乎走遍了所有的教室,看老师、看学生、看试卷。
老师水平有些差,显然是刚从京师师范学堂毕业的年轻人,板书的字迹有点差,还有些紧张,有些句读不对,有些释义也不够准确,但老师很热心;
学生们表现各异,但多数都在认真听课;试卷上的字迹有点潦草,远不如馆阁体漂亮,但已经是识文断字的程度了。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让朱翊钧感觉到了踏实。
朱翊钧踩着夕阳离开了古北口镇,他今天的奏疏还没批阅完,还要回去赶着上磨。
“今天忙了一天,哥还要看奏疏吗?”朱翊缪在车上眉头紧皱地说道:“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也是哥亲口说的。”
“歇不得啊,宫里停一天,眈误太多的事儿了。”朱翊钧倒是满不在乎的说道,他习惯了。朱翊缪伸出了大拇指说道:“磨坊里的驴看了,都得甘拜下风!稍微歇一歇吧。”
“也行,今天看一半。”朱翊钧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朱翊缪回来一趟不容易,坐船都要六十天才能回到大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这个皇帝再忙,也要抽出一些时间来,沟通一下感情。
“明天有场聚谈,要不一起去听听?”朱翊缪低声问道。
“不去了,你去吧。”朱翊钧摇头,他对聚谈完全失去了兴趣,自从王谦巡抚吕宋后,朱翊钧就去过一次,还是因为高攀龙种了三年地,朱翊钧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聚谈,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其实就是看读书人互相扯头发,他也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厌了。次日,朱翊钧忙着批阅奏疏,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陛下,陛下,潞王千岁他带着人去了西土城,他要西土城豪奢户,每家交五千银给他!”“啊?”朱翊钧有些困惑地问道:“他不是去听聚谈了吗?怎么跑去西土城敲诈勒索去了?”小黄门赶忙说道:“潞王千岁说,都是这些西土城豪奢户,故意纵容杂报,甚至是指使这些笔正,诋毁他的名声,若是不给,就抄家了!”
潞王哪里是去听聚谈,他根本是去找名单去了。
潞王的逻辑很简单:我不能白挨骂,既然骂我聚敛兴利,我就聚敛兴利给天下看看,凡是骂过我的,都得付钱!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简单算了算,他要求每家给五千两,不给他就抄家。
“随他去吧,朕有点忙。”朱翊钧听闻,摆了摆手。
他也管不了潞王,现在潞王可是海外开拓宗亲之表率,是大功臣,胡闹就胡闹吧,不过是要点银子罢了朱翊缪没有从皇帝这里讨到宝钞,自然要想办法讨到银子了,他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三百万贯的铜钱他要,势豪的银子,他也要,他就是回大明打秋风的!
这出闹剧持续到了下午,沉鲤终于忍不住,到了通和宫御书房,请皇帝稍微收束一下潞王,别闹得太难看了,势豪们也要脸面的。
沉鲤面色非常难看的说道:“他把淮安严氏的家主给抓了,倒挂在车上,正在京师大街小巷游老爷呢。“这又是为何?”朱翊钧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个谣言,都是这严氏搞出来的,而且严氏还是到金山国最大的海商,严氏就是为了独占到金山国的生意,才如此这般夸大其词。”沉鲤叹了口气,这事儿,还不能怪人家潞王混账。
严氏也没想到,这已经就藩的潞王居然还能回来!
按大明祖宗成法,就藩后不准再回京,严氏显然忽视了海外建藩的复杂性。
“活该。”朱翊钧听闻,直接笑了出来,因言获罪不可取,但潞王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先把人吊起来游老爷再说。
“不如这样吧,以欺蔑亲藩之罪名将严氏一体拿问?”沉鲤给了一个意见,游老爷多难看,不如抓人。“欺蔑亲藩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大宗伯慎言,慎言,一些口舌之争,就要扣这么大的帽子下去,非朕所愿。”朱翊钧虽然为难势豪,但他并未将其视为仇敌,毕竟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
有些罪名太大了,胡乱动用,会导致刑名上的混乱,也很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人家严氏也没有污蔑潞王。”朱翊钧斟酌了一番,给了另外一个理由,严氏的罪名算不上欺蔑亲藩,因为几乎所有的事儿,都不是胡乱捏造,算是有一定的事实基础。
“那倒也是。”沉鲤想了想,好象的确如此,严氏不过是把潞王在金山国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而已。“折腾折腾就是了,小孩胡闹。”朱翊钧和了一次稀泥,严氏是有些理亏的,潞王也理直气壮,一个挨骂,一个受罚,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了。
朱翊钧将一本奏疏递给了沉鲤,这是来自于徐成楚和四皇子的奏疏,奏疏提到的贪腐案,乏善可陈,徐成楚和四皇子对广州府地面所有的官厂,进行了全面的梳理,多多少少都有贪腐问题,但都不是特别严重。只是徐成楚谈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对抗反腐司的手段升级了,阳奉阴违、对抗调查、杀人灭口、毁灭证据、拒不承认这些都有点过时了。
只要将责任无限细分,拆分到各个流程之中,就可以让任何的追责只能流于表面,因为你找不到具体谁来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沉鲤看完一遍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沉默了下来。
因为在过去的礼法中,把贪腐当成道德问题去批判,哪怕是讨论权力的异化,也是这个人没有经受住考验,不再仁义礼智信,不再弘毅,才贪腐成性。
这在传统的礼法中是可以解决的,比如更加严密的道德审查、更加猛烈的整肃、罪加三等更加严重的惩罚等等。
但现在看起来,这套叙事是完全错误的。
道德修养不足导致抵挡不了诱惑进而贪腐,解释不了为何反腐司一次次高压打击之下,贪腐不是消失,而是迁移、变化、手段升级,更加隐蔽;也解释不了贪腐呈现出的组织性。
比如座师制度的系统性贪腐,就有极强的组织性。
总不能大明这套遴选机制,遴选出来的官吏,全都是自私自利不弘不毅的馁弱之徒,所以才会有如此广泛且组织性极强的贪腐现象。
张居正也道德败坏吗?他也是座主。
所以,贪腐问题,从来不是道德问题,甚至徐成楚对此,提出了极其严厉的批评:
指望出现一批道德崇高的圣人、大清官,来净化整个官场腐朽的气息,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类似于泰西的教徒祈求神迹出现般的不切实际,因为贪腐从来不是道德败坏的结果,而是权力的衍生品。只能遏制,无法消灭。
而徐成楚给了一个公式:可追责性和权力寻租的空间成反比。
即可追责性越高,权力寻租的空间就越低,不允许责任的无限细分,进而降低追责难度、反腐成本,是反腐的关键。
度数旁通以来,大明在数理上突飞猛进,各种公式的出现,让大明朝廷拥有了更多的工具。“大宗伯,朕打算让徐成楚做两广巡抚。”朱翊钧斟酌了一番,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徐成楚待在反腐司有些浪费了,他在地方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后,回京可堪大任。
徐成楚有大脖子病,做了手术之后,伤口依旧狰狞,姚光启脸上有道疤,按理说,他们都比较丑,也就是貌寝,长得有点让人寝食难安,不该高升。
朱翊钧还小的时候,用张四维长得丑,阻止了他回到朝中。
但他是皇帝,就是这么的双重标准,那时候他还小,他当然怕被丑哭了,现在他长大了呢。“臣来推举。”沉鲤完全没有任何尤豫,准备以阁臣的身份,担保徐成楚巡抚两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