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红绸未旧债台高,爆竹声歇饥寒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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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繁荣叫做虚假繁荣,这种虚假繁荣,朱翊缪听说过,而且还见过虚假繁荣下的悲惨世界。他有个金毛番,来自英格兰,从这个金毛番的叙述中,他了解了那个悲惨世界。
泰西在新世界黄金白银大量涌入后,就陷入了虚假繁荣之中,各种商品的价格开始疯涨,但泰西仍然是封建时代,封建领主、教堂神父、包税官统治的世界,小民的生存愈加艰难了起来。
其艰难到连三岁。泰西有一句谚语:把灵魂出卖给金钱的人,最终会变成魔鬼。
魔鬼不是不义,魔鬼是亲手制造罪恶并且引以为傲,而魔鬼组成的国家,就是魔鬼之国,这不是一种虚妄的叙事,在泰西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族群,把自己的灵魂完全出卖给了金钱的鬼狐犹人。鬼狐犹,这三个字分开都不是什么好字,合在一起,更不是什么好听话了。
而鬼狐犹人流浪了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他们始终在流浪,没有人真心接纳他们,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卖给了金钱。
朱翊缪对大明一直有一种切实的担心,那就是大明会不会陷入类似的虚假繁荣,事实上,他从密州市舶司上岸的时候,这种担忧愈加明显,尤其是在看到京师如此繁华的时候。
虚假的繁荣之下,一切都会被繁荣的假象所遮掩,问题存在,却看不到,看不到自然没人会去解决,世间不总是邪不胜正,邪魔之人太多,就会压住正义,最终滑向无尽的炼狱。
朱翊缪的担心很重,大明完了,他的金山国也完了。
直到此刻,他看到了孩子要去上学、看到了孩子们脚上的棉鞋、看到了孩子们眼神中的好奇与渴望、看到了狗脖子上戴的木棍、看到了圈里养的鸡鸭鹅羊猪,看到了牛驴骡;
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看到了村头树下磨得光滑的石头、看到了叔叔婶婶们坐在树下欢声笑语,看到了戏台子搭建、看到了大集上吆喝着售卖的各种货物。
他看到了欣欣向荣的乡野。
大明的繁荣不是虚假的繁荣,脚踏实地,扎扎实实。
他还看到了邱少正的狡黠,邱少正骗了他的君王,至少禁绝婚嫁奢靡之风这件事,邱少正没说实话,乡野百姓,并不都是赞同这个政策,但邱少正说大家都一致赞同了。
马上要唱戏的戏班子,是村里请来的,因为有人成婚,显然成家是人生极其重要的仪式,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扯两根红绳就嫁为人妇,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草草了事,所以村里要请戏班子,安抚这些人。而邱少正效忠的君王,可以说是历史上少有的明君,如此英明的一个人,被邱少正这个乡野里首,骗的团团转。
大明皇帝朱翊钧,非常的信任这些退役并且愿意扎根乡野的老兵。
但邱少正又没有骗皇帝,扎根乡野十五年的他,知道这么做是对的,因为百姓们家里刚刚有了口馀粮,就大讲排场,大肆操办,未富先奢,贻害无穷。
朱翊缪不急着走,因为他亲哥要坐下来和百姓一起听戏,而且这个唱段是新的唱词,是杂报《逍遥逸闻》主笔高攀龙的最新力作,唱段名叫《双错缘》。
朱翊钧坐在了竹椅上,静静地等待着好戏开场。
戏台上布景简陋,一张桌,两把椅,背景是一幅褪了色的喜字,锣鼓轻敲三下,鼓点密集,一个老旦扮作婶娘模样,手持蒲扇,摇摇摆摆走上台来,对着台下观众施了一礼。
“姻缘本是前生定,偏教财帛误终身;莫道戏文皆是假,斑斑血泪是真情,今日,不唱将相,不作神仙传,单表一桩伤心事。”
“此事说来不远,就在那古北口镇市井旁耶!”
朱翊钧听着听着就入神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把这双错缘给从头到尾听完了。
“老二,咱这个年龄是真的到了,居然把这戏文给听完了。”朱翊钧心情有些复杂,他以为自己是不爱听戏的,没想到,完全是因为年纪不到,年纪到了,就能很耐心地听完了整段戏。
朱翊缪想了想说道:“是这戏写得好。”
故事不复杂,古北口镇有对青梅竹马,张家儿郎李家女,两家门对一条溪,两小无猜,人人都道是好姻缘,只等那大红庚帖两相递,吃上酒席贺良缘,没成想,这眼看着到了成婚的年纪,世道却变了。那东村嫁女儿要陪嫁三十两银,那西村娶媳妇要三头猪、八头羊,还要八十两银,绸缎要那苏杭货,酒席少说五十张,少了就惹人笑话。
你攀我比便是层层上,便是这,债台底下拜高堂。
债台高筑,新婚夫妻俩这日子急转而下,终究是抵不住这亏空了,一个投河,一个自缢,双双把命丧。到头来,荒坟两座,只把两家老人,白发送那黑发人,好不悲凉。
最后戏曲落幕的时候,只有两位老人的一声声叹息。
正所谓:
水未到而先决堤,禾未熟而先割穗;红绸未旧债台高,爆竹声歇饥寒来。
取快一时人前笑,遗祸三代骨中悲;若使有情人成眷,何须千金论良缘?
朱翊缪很确定,不是皇兄年纪到了才喜欢听,他也听进去了。
这故事听得朱翊缪有点难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丁勤勤恳恳,女子温良贤淑,无论怎么看,成了婚,这日子怎么不该红红火火?可正如这戏文的名字,双错缘,都是错。
“邱里首,这故事里的唱段,可是真的?”朱翊钧眉头紧蹙地问道。
“回陛下的话,这事儿还有后续,两家老人,在两年内,相继离世了。”邱少正叹了口气,这事儿十里八乡都很清楚,高攀龙也是听说了此事,才来到了古北口镇询问,进而创作了这么一篇《双错缘》。戏里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还有老旦扮父母,其实双方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一般正经的读书人,是不愿意写戏文的,因为戏文这东西,不登大雅之堂,戏子无情,戏子拿着你的文章到处传唱,就是有辱斯文。
高攀龙才不管这些个规矩,他不仅写,他还让戏班子拿着他的戏文,四处去唱,连钱都不要。不要钱,显然所图甚大,高攀龙要名声,更要大明不被金钱所击败,更要大明一直繁花似锦,昌盛万万年。
邱少正亦是如此,他甚至要欺君,骗皇帝说百姓们都拍手叫好,其实完全没有,分歧还是有的,不过这些分歧,可以通过类似于这种戏文的手段,潜移默化地改变。
移风易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是一场长期的战争。
朱翊钧听完了戏,依旧不肯走,和邱少正说了很久很久,了解村上的情况。
村里有个疯婆子,是畸零户,村里几个甲首,轮流照看这个疯婆子,这是个苦命人,嫁给了丈夫,生了两个孩子,本来生活很好,但丈夫忽然生了恶疾,家里壮劳力死了,就断了粮。
这女子到密云县衙,请了贞节牌坊,护住了村里分给丈夫的地,他要养两个孩子长大,挨天杀的人牙子,专门挑这种人家,有一天傍晚,趁着女子外出,把两个孩子偷走了。
这女子找了两年,最后疯了,就整天坐在村口的石头旁,等自己丈夫领着孩子回来。
朱翊钧有些生气,他入村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女子,身上都是污垢,当时他还在想,这村里哪哪都好,怎么不照看这畸零户?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不是不照顾,是这女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个躯壳,还在人间游荡。
他给的答案是:人牙子必须死,他这个大明皇帝说的。
朱翊钧还听了两段八卦。
村里有个懒汉,好吃懒做不做工,亲爹亲娘累死累活,给他娶了个媳妇,他依旧不干活,这媳妇很能干,家里家外张罗的很好,但唯独收拾不了这个懒汉。
然后媳妇过门三个月后,就跟着一个外地的商贾跑了,偶尔还会写封信回来报平安。
媳妇跑了,依旧没有激起这个懒汉的心思,依旧是好吃懒做,吃爹娘的工分,吃爹娘的粮食。按邱少正所言,属实是报应,因为这懒汉之所以懒,也是父母惯出来的。
万历九年,村里有个恶霸,欺负老实人欺负习惯了,老实人突然发了脾气,一镐头敲死了这恶霸,但县衙最后没让这老实人抵命,而是流放到了南洋。
朱翊钧从五里坨离开后,去了古北口镇。
到古北口镇,主要是为了看看丁亥学制的学堂,他没有提前做通知,但皇帝出巡,兹事体大,多少人都盯着皇帝的去向,所以古北口镇还是知道了,有贵人要来,到底有多贵,倒是没人明说。
朱翊钧看到的学校,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落叶都见不到一片。
“高启愚这是犯什么混?”朱翊钧站在古北口三级学堂门前,看着门前的石碑,石碑两人多高,上面就四个字:天子敕造。
朱翊钧围着石碑转了一圈,确信上面就写了这四个字,这太浪费了,这么一块石头,弄到学校门口,要不少银子。
“我明白他的想法。”朱翊缪非常肯定地说道:“我在金山国给哥修了个大大的雕像,一手持书,一手持剑,剑指大洋,威武霸气!我为什么要修那个极高的雕像,他就为什么要立这块石碑。”“就这么说吧,他不立,丁亥学制办不下去。”
朱翊缪太懂高启愚的心思了!这石碑得立。
在朱翊缪看来,这石碑不够高、不够大、不够威严,就该把天子的画象挂在正门口当门神,这样牛鬼蛇神就不敢造次了。
丁亥学制是什么?是普及教育,是要掀动豪右、富商巨贾、乡绅的根儿。
这些人只是掌握了生产资料,获得了足够的经济地位后,是通过拢断知识来独占权力获取信道,间接掌控权力,而丁亥学制,刨的就是这个根,不搞普及教育,肉食者永远是肉食者。
皇帝再英明、再伟大,新政也只能在大都会那些地方有些效果。
不搞普及教育,五间大瓦房如梦幻泡影。
朱翊缪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密云县为例,我若是密云知县,我要用人,三班六房,这些班头书吏,书吏之下的文书、衙役,都得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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