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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3:粮站的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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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猫着腰,沿着仓库的墙根往里面跑。

有人在后面喊:

“张会计!你不要命了!”

他头也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救人的。

仓库里面,还困着一个人——粮站的临时工,姓李,外号“老李头”。

老李头是个孤寡老人,六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就在粮站看门、打扫卫生。

着火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面睡觉。

也许是被烟呛醒了,也许是根本没醒,反正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张德贵跟老李头关系好,两人常在一起下棋。

火着起来的时候,张德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李头。有人说老李头可能回去了,有人说他没出来。张德贵不管,他要去看看。

他顶着湿棉被,在浓烟和烈火里摸索着往前走。

火光照亮了半边仓库,里面全是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大声喊着老李头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终于,在仓库的角落里,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老李头蜷缩在一堆空麻袋后面,被烟熏得迷迷糊糊,已经快不行了。

张德贵把湿棉被往老李头身上一披,背起他就往外跑。

跑出去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木椽子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脚步都没停,硬是冲了出来。

他们出来不到两分钟,仓库的房顶就塌了。

后来张德贵被送到卫生院,肩膀上的烧伤挺严重的,住了大半个月。

老李头吸了一肚子烟尘,在医院躺了两天,也慢慢好了。

有人问张德贵:

“你当时不怕吗?”

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怕。可人就在里面,不救,我心里过不去。”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里一热。

那场火烧到天亮才被扑灭。

西边那间仓库几乎烧成了空壳,里面存放的三十多万斤稻谷,全毁了。

紧挨着的两间仓库也受了损失,但不是太严重。

院里的那棵大槐树,被烧秃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树冠,现在像被狗啃了一样,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可两间主要仓库保住了。

附近的村民都来帮忙,有的帮着搬粮食,有的帮着抬水,有的帮着清理烧塌的砖瓦。

天亮的时候,粮站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粮食、碎瓦片、黑乎乎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焦又潮的怪味,久久不散。

站长站在废墟前,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交代。”

后来上面来了调查组,结论是电线老化短路,加上值班人员巡查不到位,属于责任事故。

站长被撤了职,那个值班的人也受了处分。

张德贵因为救人,受到了表彰,可他自己并不在意,说: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

说完,又低头看他的账本去了。

老李头后来被安排到了敬老院,不用再看门了。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跑到粮站来,坐在大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问他来干嘛,他说:

“看看。”

看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也许他是在看那棵被烧秃了的槐树,慢慢地又长出了新枝。

粮站后来还是继续收粮,可风气慢慢变了。

九十年代末,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不用再交公粮了。

种地的农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爹高兴得喝了两顿酒,逢人就说:

“这回好了,不用看人脸色了。”

后来,粮站改制了,从那以后,粮食买卖变成了市场行为。

你可以卖给粮站,也可以卖给私人粮贩子。

价格差不多,但粮贩子上门来拉,不用自己送。

我爹说: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后来,粮站彻底关门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大槐树还在,井口封上了铁皮,铁门生锈了,锁也打不开了。

偶尔有小孩子趴在门缝里往里看,说里面闹鬼。

我告诉他们,那里面没鬼,只有一堆旧回忆。

可惜他们听不懂。

前年我回老家,路过粮站,发现大门上贴了一张“危房请勿靠近”的告示。

院墙塌了一角,从豁口往里看,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几根烧黑的房梁。

那棵大槐树居然还活着,比从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只是树干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是当年那场火留下的伤疤。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人从豁口里钻了进去。

仔细一看,是老李头。

他的背更驼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可还是坚持要进来看看。

他在大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冠,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李爷爷。”

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你是谁家的?”

我说了名字,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哦,老黄家的。”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爹那时候交粮,老是跟收粮的吵架。”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看着废墟,忽然说了一句:

“那年要不是张会计,我就烧死在里头了。”

我知道他说的张会计是谁。

张德贵前年去世了,肝癌,发现就是晚期。

他走的时候,老李头去送了,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整天,没进去。

他说:

“他不认识我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把老骨头。”

“那你还记得他?”

老李头没回答。

风从围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走到豁口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记得。到死都记得。”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烧焦的房梁上,落在那口被封死了的井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家把一部分地租给了邻村一个种菜的。

那人姓周,种番茄是一把好手。

他承包的那几亩地,番茄结得又大又红,咬一口,沙瓤的,甜得很。

我爹跟他学了不少技术,后来自己种的番茄也不差。

可市场上的番茄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便宜,种一季下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再后来,我爹也不种番茄了。

种水稻、种玉米,够自己吃就行。

多余的时间,去镇上打打零工,一天也能挣个几十块。

去年过年,我跟我爹聊起粮站的事。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说:

“那时候,我恨透了粮站那些人。”

我说:

“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

“现在?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那个收粮的年轻人,后来听说调到县里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

“你原谅他了?”

我爹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

“原谅不原谅的,就那么回事了。人家也是混口饭吃。”

窗外,“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跟旧年告别。

也是跟那个时代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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