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小番外—草坡上的风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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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笑笑的小辫子吹得飘起来,把松松的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溜溜的额头,把老顾头顶那几根不服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倒下去。他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冰激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奶油顺着甜筒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喂给了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线轴,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线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舍得移开眼睛,好看到我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线轴上的线快放完了。
我开始慢慢收线,一边收一边往回走。风筝从高空一点点降下来,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绿豆,从一颗绿豆变成了一枚硬币,从一枚硬币变回了那只蓝白色的燕子,尾巴在风中飘着,像两条流动的缎带。
松松第一个看见我走近了,举着冰激凌就跑过来了,甜筒上的奶油被风带得往后飘,差点糊了他自己一脸。他跑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线轴,又仰起头看着正在降落的风筝,嘴巴张着,冰激凌的奶油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他伸出舌头一舔,又缩回去了。
“爸爸,让我拉一下,就一下。”
我把线轴递给他,他两只手抱住,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风筝在头顶上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跟着线轴的晃动左右摇摆,那模样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狗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笑笑也走过来了,她手里的草莓冰激凌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甜筒壳,她举着那个空壳,走到我面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声“爸爸帮我扔”,然后就转身去帮松松扶线轴了。她比松松高一个头,站在松松身后,两只手从松松肩膀上面伸过去,一起握住了线轴。
姐弟俩合力把线轴控制住了,风筝在天上又稳了下来,燕子尾巴在风中甩来甩去,像是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
我手里攥着那个空甜筒壳,转身看了一眼老顾。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冰激凌还没吃完,但也差不多了,甜筒的尖角还剩下最后一截。他看见我在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迈步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甜筒壳也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两个空壳在我手心里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飞得不错,”老顾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天上的风筝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就是跑得慢了点。”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跑得确实不快,放风筝那几步跑得磕磕绊绊的,差点被草根绊了一跤,虽然没摔,但那个踉跄的动作大概被他看在眼里了。
“我那是怕踩着草里的石头,”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狡辩,“又不是跑不快。”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笑意,有调侃,还有一点“你跟你儿子一样嘴硬”的无奈。他没接我的话,转过身去,看着那两个正在合力放风筝的孩子。笑笑在后面扶着线轴,松松在前面抓着线,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风筝飞得好好的,稳稳当当的,尾巴在风中飘着,好看得很。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纸巾,走到松松面前蹲下来,给他擦脸上的奶油。松松的脸被擦得歪来歪去,但眼睛始终没离开天上的风筝,那副“你擦你的我看我的”的模样,把旁边的玥玥逗笑了。
玥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相机拿出来了,镜头对着那两个孩子,咔嚓咔嚓地按了好几张。她又把镜头转向了老顾,老顾正在仰头看风筝,侧脸对着镜头,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纹路里都盛着光。玥玥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的屏幕,嘴角弯了弯,那个表情是满意的意思。
“爷爷,”松松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散了,但那股子兴奋劲儿一点都没少,“你看风筝!你看它飞得多高!”
老顾仰起头,顺着松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蓝白色的燕子正在高空盘旋,尾巴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条真正的燕子在风中滑翔。阳光从背后照着它,把那层薄薄的宣纸照得近乎透明,竹篾的骨架在纸面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幅会动的画。
老顾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要回答。
“看见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飞得真高。”
松松满意了,转过头去继续拉线。笑笑在他身后,下巴搁在松松的肩膀上,两只手松松地扶着线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翘着,那种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满足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笑。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整个草坡染成了金黄色的。帐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大的、安安静静的动物。风铃还在晃,还在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我把两个空甜筒壳扔进了路边的垃圾袋里,走回来,站在老顾旁边。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追着天上的风筝,那姿态不像是在看一只风筝,更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下,没转头。
“你那个冰激凌,化了。”
老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甜筒已经空了,最后一截奶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了,顺着他的手指缝淌下去了一部分,在虎口的位置留下一道奶白色的痕迹。他看着那道痕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掏出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有一种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好笑。
“忘了吃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的余韵,“光顾着看了。”
笑笑和松松终于把风筝收回来了。松松抱着那只燕子,抱得紧紧的,风筝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他也不在意。笑笑蹲下来帮他把尾巴上的草屑一根一根地摘掉,摘得很仔细,像在给一只真正的鸟梳理羽毛。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了,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了的粉紫色。玥玥把相机收好了,我妈把野餐垫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松松抱着风筝不肯撒手,老顾站在车旁边,把后备箱打开了,但没有催任何人,就站在那里等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是那种不急不躁的、笃定的神情。
风吹过来,把小风铃最后摇了几下,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亮晶晶的、谁也抓不住的东西。
我弯下腰,开始拆帐篷。
松松抱着那只燕子风筝站在旁边,仰着头,还在看天上,风筝已经收下来了,但他好像还在看,看那片刚才有风筝在飞着的、空荡荡的天空。
老顾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松松听了,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抱着风筝的手又紧了几分,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老顾说了什么,但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