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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5章 我一贯拾金不昧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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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您说,您说。”

“算了,不说了,那你呢?你在这个系统里,希望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是个串台的,不小心,运气好,娶了这边的女主角之一,可我不想演戏,所以只好站在台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嘿,这台词念错了,那身行头穿反了,背景布景穿帮了。”

“你不怕被赶下台?”

“我刚来,还没入戏,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清楚,而且,我有更坚实、更大、更好、更先进的舞台,简而言之,言而总之,这草台班子看不上。”

“我¥@¥*&......”

“您别瞪我,刚说了,不准生气。”

“那你觉得,”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三松还能存在多久?”

李乐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这问题问得,像在问一个王朝能延续多久。”

“有区别吗?”

“有,也没有。”李乐想了想,“现代企业不是王朝,但在南高丽,确实有某种王朝性。家族控制,子承父业,内部等级森严,外部影响力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这不像现代公司,更像前现代的宗族组织披上了公司法人的外衣。”

“所以?”

“所以王朝会灭亡,但家族会延续。三松这个法人实体,也许五十年后就不存在了,被拆分,被收购,或者自然消亡。但家,只要不作死,还能富贵很多代。区别在于,那时的富贵,是靠着信托基金、离岸账户、艺术收藏,而不是对一家庞大企业的绝对控制。”

“你是说,我不应该考虑企业的永续?”

“企业没有永续的。”李乐说,“技术会迭代,市场会变化,历史.....会进步,没有哪个企业能永远站在潮头。”

“那财富呢?”

“财富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摊开手,反而能留住更多。”

“摊开手……”

“对,摊开手。”李乐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不追求控制,只追求影响。不追求所有权,只追求收益权。不站在台前,只在幕后。这样,起风的时候,你不是最高的那棵树,不会被最先吹倒。下雨的时候,你不是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不会被最先冲刷。”

李建熙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红色。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已接手三松时的豪情,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惊心动魄的商战,那些站在顶峰的瞬间。

摊开手?说得轻巧。可这双手握了四十年权柄,早已僵硬成拳,摊不开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睁开眼,“长期呢?该怎么走?”

“长期来看,”李乐的表情认真起来,“三松需要完成真正的现代化转型。不是技术上的现代化,这方面三松已经是世界级了。是治理结构、所有权结构、传承结构的现代化。”

“具体点。”

“逐步淡化家族控制,引入真正的职业经理人,这样,符合多方期待,比如.....华尔街?董事会里,独立董事要真的独立,不是橡皮图章。子公司上市,分散股权。把经营权和所有权分离,再比如,分散财富,多几个篮子装鸡蛋....李家可以是大股东,可以享受分红,但不应该再直接插手日常经营,当然,这些,您比我更懂。”

李建熙苦笑,“你这是让我自废武功。”

“可三松能活下去。”

“这需要时间。”

“您现在提出,也没有人会觉得您真的要放手,而且,我觉得,您也没想改,或者,不想在自已这里改。”

庭院里的光线开始偏斜,午后转入黄昏。远处传来佣人准备晚餐的轻微声响,瓷器相碰,清脆如铃。

“你学的是社会学和人类学,”李建熙说,“这些公司治理、财富传承的东西,你怎么懂这么多?”

“社会学研究社会结构,人类学研究文化模式。”李乐笑道,“三松是什么?不就是南高丽社会结构和文化模式的集中体现吗?理解了这个,自然就理解了该往哪里去。”

“所以在你看来,三松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李建熙寻找着词汇,“社会问题?”

“是现代化不彻底的问题。”李乐说,“当你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道路,但社会结构、文化心理、制度设计,还留着很多前现代的尾巴。三松这样的,就是最大的尾巴。”

“既是经济现代化的引擎,又是社会现代化的障碍。这个矛盾不解决,类似的戏码还会一遍遍上演。”

李建熙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老了,他想。六十四岁,在会长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身体里每个零件都在抗议。

“回去吧。”他说,“该吃晚饭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松柏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你这些想法,”李建熙没有回头,“跟富贞说过吗?”

“说过一些。”李乐说,“她说我想得太远,眼前的日子都过不好,想什么三代之后的事。”

“她是对的。”李建熙说,“但也错了。眼前的日子要过,三代之后的事也要想。不想,就没有三代之后了。”

李乐有些意外地看向老李不高,且佝偻的背影。

“富贞爷爷去世前,”李建熙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苍老,“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建熙啊,经营企业就像在薄冰上走路。你不能只看脚下,要看三步之外。但也不能只看三步之外,忘了脚下。这两件事要同时做,很难,但必须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乐。

“你今天说的,是三步之外的事。鹤洙他们商量的,是脚下的事。这两件事,都要做。”

“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建熙摇头,“或者说,你理论上明白,但没真正懂。看三步之外,需要眼光。顾脚下,需要手腕。而最难的是,当你看着三步之外时,脚下突然裂了,你怎么不掉下去?当你在意脚下每一步时,又怎么不忘记三步之外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会长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王座,坐着发号施令就行。其实这是刀尖,你得在刀尖上跳舞,还要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李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会试着懂。”最后他说。

李建熙看着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主宅时,李建熙一抓李乐的胳膊,“你刚才说的那些,写个东西给我。”

“啥意思?”

“把你关于三松转型的想法,写个详细的方案。不用急,慢慢写,想清楚再写。”李建熙说,“就当你的一篇论文。写好给我看看。”

“我是外人。”他提醒道。

“富真是我女儿,笙儿和椽儿是我外孙。”李建熙说,“你不是外人。”

“内人也不写。”

“想要什么?”

“我一贯拾金不昧的。”

“长安半导体。”

“本来就在规划里。”

“扩大技术共享。”

“未来五年,五...不,六百名半导体相关科技人员的培养。”

“可以考虑。”

“好,那我也考虑。”

“艾欧鸡的电池技术。”

“为嘛不是三松的?”

“......”

“也行,呵呵呵。”

“还有,”李建熙在门廊前停下,“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院子,就忘了吧。”

“您刚才说的啥?”

“阿西....”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夹杂着晚饭的香气和孩子的笑闹声。李笙跑过来,一把抱住李建熙的腿。

“歪哈拉不吉!吃饭!”

李建熙弯腰摸了摸李笙的脑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又变成了那个“慈祥”的外公。

李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人类学里的一个概念,角色转换。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境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而真正的高明,是在这些角色间切换自如,不露痕迹,这老狐狸,老演员了,那刚才,在花园里,有几分表演的成分?

李建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草台班子也得把戏唱完。但唱完之后,可以想想下一出戏怎么唱。”

李乐站在暮色中,庭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松柏,发出绵长的叹息。

森内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社会变革,最初都只是几个人的深夜长谈。那些谈话不会立刻改变世界,但它们像种子,落在意识的土壤里,在某场雨后,也许就会发芽。

他不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会不会发芽。但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了。就像种子一旦落地,就注定要么生长,要么腐烂,不会假装从未存在过。

算了算了,说了就说了,我还没和他说屠龙术呢。

。。。。。。

李建熙回到书房,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思考。

窗外,汉城的灯火开始绵延到天际,这座成就他也束缚他的城市。

写到某一页时,他停下笔,又看向桌面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当时他愤怒、焦虑,觉得天要塌了。但现在看,那不过是一道划痕而已。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变革”。

想了想,又给划了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回保险柜。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草台班子。他想起李乐的比喻,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是啊,是草台班子。可就是这个草台班子,把一片废墟建成了现在的模样,就是这个草台班子,让数千万人摆脱了贫困,就是这个草台班子,在强敌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它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堪,可终究是自已人搭起来的台子,演员剧本也许简陋,也许粗糙,但那是他们的戏。

而他的角色,就是站在这个摇摇晃晃的台子上,把戏唱完。哪怕台下已经有人喝倒彩,哪怕幕布已经破旧,哪怕他自已都已经厌倦了这出戏。

因为戏总要有人唱。台子总会有人搭。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把夜色隔绝在外。书房里只剩一盏台灯,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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