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公议(1/2)
终于,轮到礼部奏事。
礼部尚书陈大人出列,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臣礼部尚书陈文远,有本启奏。”
“讲。”李太后缓缓开口。
“启奏太后、陛下、太子殿下,”陈尚书躬身道,“南灵国遣使来朝,已于昨日抵达京郊驿馆。使团主使为南灵礼部尚书周文渊,副使为鸿胪寺少卿顾廷之,携国书及礼物,意在与我国商议近来边境商贸纠纷事宜,重申两国睦邻友好。”
此事前几日已有风声,殿中众人并不意外。边境商队摩擦闹了数月,南灵遣使交涉,也在情理之中。
陈尚书顿了顿,继续道:“然,据南灵使臣所言,其此行除商议边事外,另有一事……需向我国朝廷问询。”
他语气中的迟疑,让殿内气氛为之一凝。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北武帝,眼皮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何事?”这次开口的是南记坤,声音温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仪。
陈尚书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南灵使臣言,其国德馨公主……即我国已故婉晴长公主之女,德馨郡主,自去岁冬日至今,已逾半载,音讯全无。南灵皇室甚为牵挂,听闻郡主近月来一直居于我国,故特借此出使之机,欲向我国朝廷探问郡主近况,并……若有可能,希望能与郡主一见,以慰其国主与太子思亲之情。”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诡异的寂静。
德馨公主?秋沐?
这个名字,对许多年轻些的官员或许有些陌生,但殿中一些年长的、或是消息灵通的重臣,却绝不会忘记。那可是当年名动两国的婉晴长公主,嫁与北辰秋丞相的独女,身份尊贵,却命运多舛。秋家出事后,这位郡主便深居简出,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后来似乎隐约听说,郡主身子一直不好,最终在睿王府病逝……
可南灵国突然如此正式地提出探问,甚至要求“一见”,这就绝非寻常“思亲”那么简单了。尤其是,结合郡主“半年多音讯全无”这个前提。
许多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武官行列之首——那个身着亲王蟒袍、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的男人身上。
睿亲王,南霁风。
原因无他,在场稍微知晓些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数年前秋家出事、婉晴长公主在这位德馨郡主五岁的时候郁郁而终后,这位德馨郡主的监护之责,似乎就落到了与秋家有些渊源、且是皇室长辈的睿亲王身上。虽然明面上郡主有自己的府邸和属官,但谁都知道,真正能决定郡主行止、掌控其消息的,恐怕非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莫属。
尤其是近一年来,关于睿亲王在别院“金屋藏娇”、所藏之人身份神秘的传闻,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也无人能证实那“娇”究竟是谁,但结合此刻南灵国使臣突如其来的发问,许多人心头都瞬间雪亮——只怕那被睿亲王深藏于别院、隔绝外界一切联系的,正是这位“音讯全无”的德馨公主!
南记坤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早就怀疑秋沐表姑的失踪与王叔有关,只是苦无证据,也无法公然质问。如今南灵国将此事摆到朝堂之上,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可以公开介入的契机。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尚书,语气平静无波:“南灵国主牵挂外甥女,此乃人之常情。秋沐那孩子,自她母亲去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半年多未曾向南灵去信,许是病情反复,或是下人疏忽,怠慢了通传。陈尚书,你可曾问过睿亲王?郡主如今在何处将养?病情如何?”
她直接将问题抛给了南霁风,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但其中深意,在场之人无不领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南霁风身上。
南霁风站在原地,身姿未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他缓缓抬眸,目光先掠过御阶上神色平静的太后,又扫过御阶下似乎因“秋沐”二字而呼吸略微急促、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的北武帝,最后,才平静地迎上陈尚书,以及殿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回太后,陈尚书所询之事,本王知晓。”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德馨郡主,确在本王别院将养。自去岁冬日起,郡主旧疾复发,且来势汹汹,太医言需绝对静养,忌思虑,忌烦扰,更忌风寒外邪。故本王将郡主移至城北栖霞别院,那里环境清幽,适宜养病。为免郡主病情受扰,本王严令封锁消息,除太医与贴身侍奉之人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亦暂停了与外界的一切书信往来。此事,乃是出于对郡主病体的考量,亦是遵从太医医嘱。”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郡主病重需静养,所以移居别院,封锁消息,断绝往来。一切都是为了病人着想。至于为何是由他这位亲王亲自安排、甚至“严令封锁”,他只需一句“郡主乃已故婉晴长公主唯一骨血,本王受皇兄与太后嘱托,多加看顾”,便足以搪塞过去。
毕竟,秋沐在北辰已无直系血亲,由位高权重、且与秋家有些渊源的睿亲王代为照料,在法理和情理上,都说得过去。
然而,这番解释,能说服南灵国使臣吗?能平息朝堂上暗涌的猜疑吗?
陈尚书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看向南记坤和李太后。
南记坤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原来如此。王叔为郡主病情操心,辛苦了。只是,南灵国主既特意问起,且忧心至此,我等总需给南灵使臣一个明确的交代。不知郡主如今病情具体如何?可有好转?能否见客?若郡主凤体允许,让南灵使臣见上一面,以安其心,也全了两国亲戚情分,岂不更好?”
他这番话,看似体贴周到,实则步步紧逼。先肯定了南霁风的“辛苦”,然后强调必须给南灵“交代”,最后提出“见上一面”的要求,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
南霁风看向南记坤,目光深幽,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太子所言有理。郡主病情,经这数月精心调养,已大有好转,近日精神渐复,只是身体仍虚,需徐徐图之。南灵使臣远来是客,又是郡主母族亲人,于情于理,都该一见。”
他居然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如此爽快?
殿中不少人心中惊疑不定。这不像睿亲王一贯的风格。他费尽心机将人藏了半年多,如今南灵国一追问,就如此轻易答应让人相见?是郡主病情真的“大有好转”,无需再严防死守?还是……他另有准备,有恃无恐?
南霁风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的疑色,继续平静道:“然,郡主病体初愈,最忌劳顿与情绪激动。使臣若要探望,需依本王安排。其一,人数不宜多,只主使、副使及一两名随从即可。其二,需提前约定时日,以便郡主准备,太医随时候诊。其三,探望时间不宜过长,以免郡主耗神。其四,”他目光扫过殿中,语气微微转沉,“郡主需要静养之事,不宜外传,更不宜在朝堂之外妄加议论,以免流言纷扰,影响郡主康复。若有违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那股冰冷的威慑之意,已让殿中气温仿佛骤降几度。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他同意让人见,但必须按他的规矩来,而且,关于秋沐郡主的一切,不许外界胡乱打探议论。
南记坤眸光微闪,脸上却露出赞同之色:“王叔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妥。便依王叔所言。陈尚书,稍后你便去驿馆,与南灵周尚书言明情况,商定探望时日。记住,一切以郡主凤体安康为重。”
“老臣遵旨。”陈尚书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总算有了个初步的处置方案,虽未尽如人意,但至少没在朝堂上闹僵。
李太后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秋沐那孩子可怜,自小多病,如今又病了这一场。睿亲王悉心照料,是其本分。南灵国主牵挂,亦是亲情。如今既已说开,便按太子与睿亲王所议办理。探望之事,务必稳妥,勿使郡主再添病痛。至于边贸纠纷,一码归一码,礼部、户部、鸿胪寺,需与南灵使臣妥善商议,以睦邻交,安边境。”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位大臣齐声应道。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风波的外交与内务交织的难题,似乎就这样被暂时按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南灵使臣的探望,是真的只为“探亲”,还是别有目的?秋沐郡主“病重静养”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睿亲王如此痛快地答应,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早已布好局,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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