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公议(2/2)
而那位始终坐在御阶下、闭目喘息、仿佛对一切争论都无力关注的北武帝,在听到“秋沐”名字时几不可察的反应,又意味着什么?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金銮殿。
南记坤与几位阁臣走在前面,低声商议着南灵使臣接待的具体细节。南霁风则步履沉稳,独自走在稍后的位置,玄色亲王蟒袍在晨光中划过冷硬的弧度。他面色依旧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沐沐,看来,想把你完全藏起来,是不行了。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们想见,那就让他们见。
只是,见到的是什么样子的你,由我说了算。
他抬眸,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却沉闷的天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残酷的弧度。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而在遥远的栖霞别院,枕霞阁内,秋沐对朝堂上这场因她而起的暗涌与较量,依旧一无所知。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的花木,感受着夏日清晨便已升腾起的燥热,心中一片沉寂的荒芜。
兰茵端着一碗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道:“郡主,该用药了。”
秋沐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夕阳的余晖为北辰国都的驿馆披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作为接待外国使臣的官方馆驿,此处建筑轩昂,庭院深深,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闷与紧绷之中。
南灵国使团已于前日正式入驻。主使周文渊、副使顾廷之被安置在东苑最宽敞舒适的两处院落。随行的护卫、文书、仆役等两百余人,则分别居于西、北两苑。驿馆内外,北辰国增派了足足一队的禁军守卫,明为保护,实则监控之意不言自明。
东苑,主使院落的书房内,门窗紧闭。礼部尚书周文渊与鸿胪寺少卿顾廷之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摊开着北辰国方才送来的、关于边贸纠纷的初步意见文书。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眉宇间清晰的凝重与疲惫。
“周大人,”顾廷之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北辰方面的态度,看似配合,实则……绵里藏针。边贸细则的修改,处处以‘需核查’、‘需商议’、‘需上报’为由拖延。对临城、朔方冲突的问责,也避重就轻,只同意惩处几个涉事的商队头目,对背后是否有官府纵容,乃至两城官员内斗之事,绝口不提。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周文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缓缓道:“意料之中。北武帝病重,太子与睿亲王并立,朝局不稳。此时与我南灵交涉,他们内部意见恐怕也未能统一。太子或许想稳妥处理,避免节外生枝;而那位睿亲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怕是想借此事,看看能否从中攫取更多利益,或是在内部争斗中,增加筹码。我们此行,难啊。”
“还有德馨公主之事,”顾廷之忧心忡忡,“今日北辰礼部那位陈侍郎前来,传达了朝廷的意思,同意我们探望公主,但条件颇为苛刻——只限大人与下官二人,再加一名贴身侍从,且需提前一日通报,由睿亲王安排时日地点,探望不得超过半个时辰,不得询问公主病情细节之外的问题,更不得私下传递物品信件。这……这哪里是探望亲戚,分明是探监!”
周文渊冷哼一声:“睿亲王将公主藏于别院,隔绝消息半年有余,本就蹊跷。如今迫于我方压力,不得不松口,自然要设下重重限制,以防我们窥见内情,或是与公主传递消息。他越是如此防备,越是证明公主处境……恐怕不妙。”
“那我们……”顾廷之眼中露出焦急。
“探望之事,必须进行。”周文渊沉声道,“这是确认公主安危的唯一机会。届时,你我需见机行事,仔细观察公主神色、气色、居所环境,以及她身边伺候之人。哪怕不能说太多,看,总能看出些端倪。至于边贸交涉……”他目光落在文书上,“继续谈,不急不躁,摆出我朝诚心解决问题的姿态,但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我朝的决心和底线。拖,对我们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我们的人,可以借机多看看,多听听。”
他口中的“我们的人”,显然不仅指明面上的使团成员。
顾廷之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随即,他仿佛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周大人,那位……今日可还安好?驿馆内外眼线不少,需万分小心。”
周文渊眼神微凝,轻轻“嗯”了一声:“放心,安排得极为隐秘。知晓其身份的,不过你我,及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日常起居皆以贴身侍卫身份掩饰,不曾露面。只是……”他叹了口气,“此番冒险前来,若不能有所获,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廷之明白。那位身份尊贵之人甘冒奇险,隐匿身份混入使团,所为的,绝不仅仅是例行公事的交涉。德馨公主的安危,以及可能牵涉的更深层的北辰内幕,才是其真正的目标。若此行无功而返,甚至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忽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四下,两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周文渊与顾廷之对视一眼,神色一凛。周文渊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心腹侍卫沉稳的声音:“大人,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传膳?”
“送进来吧。”周文渊道。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南灵侍卫服饰、低眉顺目的年轻男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人身形较高,气质沉稳,另一人略矮,但行动间步履轻盈,目光敏锐。两人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摆放在小几上,动作麻利无声。
摆膳完毕,较高的侍卫垂手退到门边值守。略矮的那名侍卫,却借着摆放碗筷的时机,极其自然地在周文渊手边的桌面上,用指尖蘸了杯中残茶,极快地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抹去。
那是一个“安”字。
周文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那名矮个侍卫不再停留,与同伴一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两人却皆无心用膳。
“安”字,是报平安,也是暗示一切按计划进行,未曾引起怀疑。
那位隐匿身份、潜入北辰的南灵国太子——刘珩,此刻,就藏身于这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最危险也最安全的驿馆之中。他以一名普通侍卫的身份,隐匿于使团两百余人里,观察着北辰的局势,等待着与德馨公主见面的机会,也准备着,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关键的抉择。
与驿馆的压抑沉闷相比,栖霞别院的夜晚,依旧闷热而寂静。枕霞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滞重。
南霁风今日回来得比平时稍晚。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宫宴的酒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漩涡中心的冷冽气息。踏入内室时,他脸上的沉静面具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眼底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光芒。
秋沐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今日的他,有些不同。是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还是……与那位沈依依有关?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是习惯性地观察着。
南霁风挥退了兰茵,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近,而是隔着几步距离,深深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丝……奇异的灼热。
“沐沐,”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清晰,“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趣事。”
秋沐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