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识与逃亡(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章:旧识与逃亡
从那个七月的清晨到如今的八月底,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维多利亚的旷野上,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以近乎疯狂的时速穿过弹坑密布的荒地。
八月的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将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偶尔一阵风吹过,裹挟着焦糊的、说不清是烧焦的木头还是烧焦的肉的味道。道路两侧散落着军用车辆的残骸——有的被炸成了扭曲的铁架子,有的静静地翻倒在路边的沟渠里,车门大开,像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骸。远方的地平线上,伦蒂尼姆的方向,一团灰黑色的烟柱缓缓升向天空,像一根拴住天穹的绳索。
开车的是个萨卡兹女人。她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金瞳里映着后视镜中逐渐逼近的烟尘。W——这个名字在疤痕商场的悬赏榜上出现时,总是和“爆炸物”“无差别攻击”“极度危险”这些词连在一起。她踩油门的脚不曾松懈半分,仿佛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二手车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副驾驶座上,赫德雷沉默地擦拭着重剑。他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凹陷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体格魁梧的他蜷在这辆小车里显得滑稽,像一头被塞进笼子的熊。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W。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剑刃上的一道缺口——那是上一次死里逃生时留下的。
后座上,伊内丝正闭着眼睛。她黑发间的角打磨得极其光滑,黑红的渐变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不仔细看,几乎以为那是天生的弧度。她不是萨卡兹——她是卡普里尼,或者说,她曾经是。如今她混迹于萨卡兹之间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也快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一边。
曼弗雷德的部队没有追上来。
至少没有直接追上来。
赫德雷从倒车镜里瞥见远方那几辆装甲车的轮廓,它们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这辆车里的人能看见,却又不足以构成直接的威胁。这不是猎杀。猎杀不会给猎物留出这样从容的逃跑空间。这是驱赶。像牧羊人驱赶羊群,像守林人驱赶误入禁地的野兽——把他们赶向某个指定的方向,赶离某个他们不该靠近的地方。
赫德雷想起自己是怎么从那座牢房里出来的。
军事委员会的地牢在伦蒂尼姆市政厅的地下三层。他在那里度过了二十三天——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审讯官问了他许多问题,关于巴别塔,关于特蕾西娅,关于他和那个叫伊内丝的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超出雇佣兵关系”的联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是因为他说了真话,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牢房的门锁忽然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坐在铺着薄褥的水泥床上,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没有动。他在等脚步声、警报声、或者一颗从门外射进来的子弹。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一成不变的潮气。他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站起身,推开门,沿着空无一人的楼梯走了出去。
没有守卫。没有陷阱。甚至没有目击者。
他原本以为,这是某个厌恶了他的审讯官开的恶劣玩笑——等他逃到地面上,一张通缉令就会贴满全城,他会被当作越狱犯当街击毙。但那些都没有发生。他顺利地离开了伦蒂尼姆,顺利地找到了伊内丝和W,顺利地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辆飞驰的车里,被曼弗雷德的部队不紧不慢地驱赶着。
现在想来,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囚犯赫德雷”了。他被赋予了新的身份——一个被故意释放的、身上拴着看不见的绳子的人。有人希望他去做某些事。某些“麻烦事”。
曼弗雷德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他知道赫德雷在想什么,却从不点破——因为点破之后,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而选择,对于曼弗雷德来说,比什么都沉重。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人会从这里走?”
伊内丝的声音把赫德雷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她没有睁眼,但赫德雷知道她在感知什么——那些影子。她能从影子里读出别人读不到的信息,这是她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她最不可或缺的地方。
“天灾的落点在威灵顿公爵和食腐者之王交战的前线。铁公爵恐怕会收缩阵线。”赫德雷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温德米尔把她女儿送回移动要塞之前,没有余力马上铺开兵力。那个人要从伦蒂尼姆离开,能选的路线不多。”
W忽然猛打方向盘。车轮碾过一个弹坑的边缘,整车剧烈颠簸,后座上的伊内丝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左后方,三辆车,十五人以上,”赫德雷说,“跟了很久了。但很谨慎。迄今为止,只是跟着。”
“你可以让W打方向盘掉个头,”伊内丝说,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介于嘲讽和认真之间的意味,“说不定他们很乐意跟你问个好,再送你些伦蒂尼姆的纪念品。”
“之前挨的那几下已经够我受的了。”赫德雷没有接她的玩笑,“这些人的行动很奇怪。与其说是在猎杀我们,不如说是在驱赶我们。他们希望我们远离伦蒂尼姆。”
W的嘴角微微上扬。“咱们高高在上的曼弗雷德将军为了保你的命,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你俩真不是拜把子兄弟?不如接受他的好意,回卡兹戴尔教贫民窟的小鬼们识字?”
赫德雷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剑柄。
教识字。他确实想过。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象过卡兹戴尔的教室里坐满了萨卡兹孩子,他们手里拿着书,书上有字,字里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但那只是想象。他的手指松开了剑柄。
他知道W在试探他,试探他对曼弗雷德的态度,试探他对“回卡兹戴尔”这个提议的反应。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埋炸弹的疯子雇佣兵了——虽然她仍然埋炸弹,仍然像个疯子,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怀疑,也许是警惕,也许是一种被背叛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对一切承诺的本能排斥。
“说到底,”W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是谁把你从军事委员会的大牢里放出来的?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可都已经在伦蒂尼姆的城墙外面散步了。”
“我的牢房有一段时间无人看守。我原以为是陷阱,但现在看来,也许更糟。”赫德雷顿了顿,“相比于用这么迂回的办法,暗示我去做某些麻烦的事……我倒宁愿简单点,要我的命。”
“那就躲开它。”伊内丝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落在赫德雷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W,还能再加速吗?我们该告别这些太过恋恋不舍的送别者了。”
“我这辆二手车可经不起折腾。”W瞥了一眼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不过好消息是——咱们刚巧进雷区了。半个钟头以前我亲自埋的。她知道每一个埋雷点,就像知道自己的掌纹。这是她在这片战场上活到今天的唯一秘诀。现在,坐稳了。”
她猛踩油门。车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赫德雷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装甲车突然减速。它们在雷区边缘犹豫了片刻,然后——几团火光从地面升起,夹杂着碎裂的金属和尘土。W的炸弹精准地咬住了第一波接近的车辆,不是致命一击,但足以让后面的车队停下。
“你看起来就是在从所有的炸弹上面蹚过去。”赫德雷说。
“哈哈,我保证,留给他们的更多。”
伊内丝的手指按在车窗上。她看着后视镜里的火光渐渐缩小,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团模糊的红晕。那些追逐者没有跟上来。至少暂时没有。
“转过前面那片树林之后停车,”她说,“我们接下来下车步行。载具的目标太大,他们迟早还会追上。但愿你真的记得每一枚地雷究竟埋在哪,W。”
“怎么样,我确实记得。”W说,“有几枚爆炸了的……唔,也许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地质运动’导致的。”
伊内丝没有笑。她盯着后视镜里那条空荡荡的路,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人没跟上来,”她说,“我们确实应该甩开他们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最好尽快和罗德岛合流。阿斯卡纶和博士现在都在温德米尔的军舰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事情,让我很不安。”
“你看见了什么?”赫德雷问。
“只是直觉。看见的越没问题,我越不安。”
赫德雷知道她说的那种感觉。伊内丝的天赋不是“看”,而是“感知”——从影子的形状、颜色、流动中读出常人看不到的信息。如果她说“不安”,那意味着阴影正在以她不理解的方式变化。那比看见敌人更可怕。
“你们都见过了这一位‘博士’,”赫德雷说,“现在是罗德岛的博士。”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直接的结论。但某种意义上,那位博士确实变得‘软弱’了。这里的软弱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但也许我们现在不那么需要一个‘软弱的博士’。”
W发出一声冷哼。“你确定?谁知道会不会有罗德岛干员突然回忆起切尔诺伯格的什么事,背后捅我刀子呢?”
“你真的有你嘴上表现的这么怀疑吗,W?”
“不好说。有个老女人不怎么让我接近他们敬爱的‘博士’。”
赫德雷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头看向W,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处境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在这片战场里行走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W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车已经在林边停下了,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显得格外沉重。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混乱。我有时甚至会琢磨,现在这个时候,这场仗真的还有人在指挥吗?王庭的各个军团之间根本没什么配合可言。更别说那些从各个地方赶来维多利亚的、满怀着复仇理想的杂牌士兵们。”
她深吸一口气。
“但幕后黑手是特雷西斯。所以,这只可能是被精心设计的混乱。他现在根本没考虑什么战略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他只是搭好了舞台。然后等待。”
赫德雷没有追问她在等什么。他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愿去想。
“我们不能脑袋空空地去见博士和凯尔希医生,然后指望他们给我们下达什么指令。”他说,“在巴别塔,我们已经吃过苦头了。必须掌握主动权。有一个也许以我们的身份接触起来更方便的信源。”
“什么身份?可怜虫?”
“差不多吧。萨卡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对了,以防万一——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任何一种,能杀死巫妖的方法?”
W和伊内丝同时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多年老友之间才会有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们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答案是什么。她们只是记住了这个问题,然后把它收进了各自的心里,像收进一把贴着标签的抽屉。
赫德雷推开车门。八月的热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赤褐色的大地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
灼热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Guard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不是普通的伤,而是源石结晶在皮肤下缓慢蔓延的信号。他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干员们把那叫做“矿化进展”,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
他不仅是在噩梦中奔跑,更是在回忆中奔跑。为了追上九的队伍,他们差点一头撞进了维多利亚军队的阵线里。那些新来的感染者被吓得半死,而他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剑带,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坐起身,尽量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外面的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们低低的哭声。那些孩子是他从格瑞威治附近的镇子带回来的。他们的父母在萨卡兹的第一轮炮击中就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塞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工厂。Guard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镇子边缘,被人吐唾沫,被人指指点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但当炮弹真的落下来、邻居的房子真的被烧成灰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习惯和承受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Guard痛恨自己的适应。
他们被吓傻了。他其实好些。但他宁愿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至少那说明他还没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想了。在雷姆必拓的时候,在罗德岛的时候,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每一次,当身边的人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或者干脆放弃挣扎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还能做那些该做的事。这不是勇敢。这只是麻木。是一种被苦难打磨得太过光滑的、对一切不幸的本能免疫。
珀茜瓦尔在帐篷外敲了敲支架。“我说,你每次都能在换岗前这么刚巧地醒过来?这是你以前刻苦训练的成果吗,Guard?”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Guard看见她眼眶多到她们这些“老整合运动”都快要管不过来。新来的人里有感染者,也有没感染的,有想战斗的,也有只想找个地方等死的。
“只是太热了,”Guard说,“到了晚上还是这么闷。还有多长时间换岗?”
“十五分钟。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有让那声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但珀茜瓦尔已经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那里的裤子被撑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石头正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生长。
“……结晶蔓延过去了?”
“还不是今天。”Guard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帮我递下毛巾,珀茜瓦尔,你左手边。”
珀茜瓦尔拿起那条毛巾,挑了挑眉毛。粉色碎花的。
Guard看见了她的表情。他很想解释——那是半岛郡一家纺织厂的老板送给他们的。那个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男人,运气不错,结晶长在肚子上,用衣服一遮就看不出来。他给了整合运动一箱毛巾,说是“感谢你们为我们这些可怜人做的一切”。那些毛巾都是这个样式——粉色的碎花,边缘脱线,洗一次就掉色。雷德也有一条差不多的。Guard想,那个老板现在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用他那藏在衣服现。
珀茜瓦尔没有追问。她把毛巾递给他,说:“你带回来的人比我们一开始预计的多。看来就算没直接成为战场,周边那些小城镇的状况也在恶化。”
“影响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太多了。”Guard用湿毛巾敷在脸上,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那些领地里的贵族……呵。他们当然视而不见。那些镇子原本就是靠着和商队做生意生存的。现在打仗了,没有运输队去伦蒂尼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日子坏起来,感染者最先倒霉。以前他们还能在镇子的最边缘偷偷种点粮食,村里人也会和他们做点小买卖——毕竟,赚谁的钱都是赚。只是以前生活还算松快,大家还在乎体面。现在呢……”
“到了算账的时候了。”珀茜瓦尔替他说完了。
Guard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感染者离开镇子时看着田地里的豆荚的眼神。豆子快熟了,他们在田里忙了一个春天,施肥、浇水、除草,眼看着就能收获了。然后炮弹来了,然后萨卡兹来了,然后那些承诺过“只要你们老实干活就保你们平安”的领主们一个个消失了。他们扔下了那些已经浇灌了那么久的土地,放弃了几个月后乃至未来永远的收成,也要离开那里。
他们一定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打针和吃药解决不了矿石病。他至今都记得,还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部里来去匆匆的研究员们,还有凯尔希医生在实验室里的背影。如果这片大地上有一个机构承载着治愈矿石病的希望,那一定是罗德岛。他选择了背叛。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他偶尔仍为曾经是其中的一员感到自豪。可真正治愈矿石病的那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下一个千年?在这种药被研究出来之前,感染者又该怎么办?矿石病早已不再只是一种疾病。它是别人仇恨的视线,是理所当然的欺辱,是方便的归罪,是下意识的指责。这些事,怎么能靠药物解决?
Guard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刚要开口,帐篷外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我听到说话声,您果然醒了。”
Guard叹了口气。又是那个骑摩托车的萨卡兹。
他走出帐篷,看见那个流浪者蹲在营地的边缘,身后停着他那辆破旧的双轮摩托。车后座上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罐头铁皮和一卷什么东西的反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着那种Guard太熟悉的笑——讨好、卑微、又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是要去值夜班吗?”流浪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来点夜宵吗?我这里有罐头,维多利亚产的。口味不算好,但很方便!香烟?酒?说不定能帮您在夜里提提神。都很干净!还有磨刀石,施术单元,什么都有!”
他转向珀茜瓦尔,殷勤地问:“珀茜瓦尔小姐,要不要点毛发护理膏?现在这东西可不好找。毕竟会随身带这种东西的都是军官。”
“而军官比较难死?”珀茜瓦尔说。
“也不是。只是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比较难,他们一般都压在最
Guard没有笑。他盯着流浪者腰侧那个鼓起的口袋——那里装着几支针剂,标签上的字他已经太熟悉了。那是他们的药。营地里那几个从罗德岛出来的医生夜以继日配制出来的抗矿石病药,虽然粗糙,虽然远不及罗德岛的正规抑制剂,但至少能让感染者们多撑几天。
“你又想要换我们的药?”Guard问。
流浪者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我,我总感觉最近很不舒服。身上疼得厉害,还有些幻觉。我很怕石头在往我脑子里长。”
珀茜瓦尔看了Guard一眼。“你每天往那些飘满了粉尘的弹坑里钻,矿石病不恶化才怪。我们能折腾出来的只是最最基础的粗制药,能多少抑制点病情的发展而已。别以为吃了那东西能保命。”
“我知道,我知道,我——”
“我知道你在倒卖我们的药。”Guard打断了他,“我接来的这批感染者告诉我,他们从一个骑摩托的萨卡兹那里买过些抗矿石病的药,‘效果不错’。”
流浪者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Guard沉默地看着他。他看见流浪者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那不是做出来的。这个男人确实在发烧,确实在害怕,确实在担心石头往脑子里长。但同时,他也确实在以三倍的价格倒卖着这些救命的药,赚着那些比他更惨的人的钱。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Guard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赚得不少吧?”珀茜瓦尔说,“就按照你口袋里硬币的数量来决定你的惩罚如何?”
“我只是,呃,让合适的东西出现在需要的地方。毕竟……这里在打仗。”
“我们不会警告你第二次。”Guard说。他看见流浪者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抓住现行的孩子。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至少你给他们了。我们确实没有信使给所有人发药。”
珀茜瓦尔看向他。
Guard叹了口气。他痛恨自己的适应,但正是这种适应让他知道——一个发烧到胡话连篇的萨卡兹,需要的不是审判,是药。
“帮他申请点药吧。这次把他登记下来。”
流浪者几乎是跳起来道谢的。Guard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向营地的另一端,那里有几个帐篷住着那些从罗德岛出来的医生。他们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感染了矿石病,公司不愿意再付保险钱,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精英变成一个该死的感染者——这种转变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还好,他们听说过整合运动,他们找上了九。
Guard看着他,想起那些在笔记里被反复书写又被反复遗忘的名字。也许无名才是大多数人的命运——不是因为他们不值得被记住,而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死亡,而记忆的容器太小。
“不应该也谢谢你的老东家吗?”珀茜瓦尔在身后说。
Guard没有停下脚步。“我对他们不止有感谢。但他们也永远不会原谅我……我自己选的。”
“不过罗德岛的设备精度太高了,我们学不来。算了,我们毕竟不是真的在开发药物。”
“……是啊。我们吃药不是为了治好自己,只是为了暂时先活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那个骑摩托的萨卡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珀茜瓦尔递给他的药片,嘴里不停地道谢。Guard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流浪者愣了一下。“我?呃……这个嘛……‘卖药佣兵’?‘骑摩托车的’?我还没混到需要别人记住我的那个地步。”
“这可算不上名字。”
“我想想,我得想个威风的——”
喊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一个人的喊叫。是很多人的。从营地的北面传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剑的撞击声,弩箭的发射声,还有人在黑暗中奔跑时粗重的喘息。
---
Guard的手已经在身后摸到了剑柄。这把剑跟了他快十年,从雷姆必拓到罗德岛,从切尔诺伯格到维多利亚。剑刃上有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格挡留下的印记。他从不在人前打磨它,但他知道每一个缺口的位置、每一条划痕的深浅,就像他知道自己腿上那些源石结晶蔓延的路径。
他穿过营地,脚步飞快却无声。珀茜瓦尔跟在他身后,已经拔出了腰间短刀。他们经过那几个新来的感染者住的帐篷时,Guard低声说:“珀茜瓦尔,安抚下那些刚加入我们的平民,他们暂时经不起惊吓。”
珀茜瓦尔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Guard继续往前,绕过一排临时搭建的遮雨棚,看见了营地的北侧边缘。
雷德已经在那里了。
这个从乌萨斯来的男人背着一把长刀,刀身几乎和他一样高。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有人在乎。他在整合运动里的位置很特殊:不是领袖,不是士兵,而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的存在。他站在营地边缘的那棵老橡树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在他面前,一群人影从灌木丛中浮现出来。
不是萨卡兹。是维多利亚军人。
Guard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身灰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公爵纹章,腰间统一制式的佩剑。但他们的状态太差了。制服上满是泥泞和血迹,有的人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上。领头的是个上士,肩膀上的军衔章歪歪扭扭地挂着,手里握着一把直剑,剑尖指着地面,在微微发抖。
“嗬——嗬——”上士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的脸上有新鲜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雷德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沉默的压力把这二十一个疲惫的军人挡在营地的外面。
“你一定要我杀了你?”雷德的声音很平静,“你的队伍看起来状态可并不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