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兴安首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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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农历九月初一,寒露已过,霜降未至。大兴安岭阿尔山林区的清晨,气温已降到零下五度。刘二愣子带领的五名长白山猎手,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猎民点的空地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霜花。
托亚带着十五名鄂温克猎人,已经整装完毕。他们穿着传统的鹿皮袍子,狗皮靴子,戴着狼皮帽子,背着弓箭和猎刀,只有少数几人背着步枪。
“刘队长,准备好了吗?”托亚走过来,他的汉语比一个月前流利了些,“今天教你们猎罕达犴(驼鹿)。”
刘二愣子用力点头:“准备好了!按规矩来,听指挥。”
托亚满意地笑了,转身用鄂温克语向猎手们说了几句,然后对刘二愣子解释:“我说,长白山的兄弟来了,要学我们的猎法。大家要好好教,好好带。猎人一家亲。”
“猎人一家亲!”两边的猎手齐声用汉语重复,虽然鄂温克猎人的发音有些生硬,但那份真诚是相通的。
队伍出发。进入山林,刘二愣子立刻感受到了兴安岭与长白山的不同。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更粗壮,落叶松笔直如剑,白桦树皮雪白如纸。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空气中有一种独特的松香和腐殖土混合的味道。
“这里真静,”王秀英小声说,“比咱们长白山还静。”
“树密,吸音,”托亚解释,“而且动物还没完全活动开。等太阳高了,就好了。”
走了约三里地,托亚突然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刘二愣子凑过去,看到几个碗口大的蹄印,深深陷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罕达犴,”托亚指着蹄印,“公的,至少五百斤。看这步幅,走得稳,不着急。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他用手摸了摸脚印边缘,“露水还没完全干,应该是一个小时前过去的。”
刘二愣子仔细观察。罕达犴的脚印确实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鹿蹄都大,形状也更圆。脚印后面有明显的拖痕——这是公罕达犴的特征,母的没有。
“能跟吗?”刘小军问。
“能,”托亚站起身,“但要用我们的方法跟。”
鄂温克猎人的追踪方法确实不同。他们不只是看脚印,还频繁地停下来,听风声,闻气味,观察树上的痕迹。
孟和(就是上次在长白山刀猎野猪的那位)走到一棵松树旁,指着树干上的一处痕迹:“看这儿,罕达犴蹭的。”
树干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质部。痕迹很新,木屑还是湿的。
“公罕达犴角痒,会在树上蹭,”孟和解释,“看这痕迹的高度,能判断罕达犴的大小。这个,肩高至少一米六。”
他又指着地上几粒黑色的粪便:“罕达犴粪,成堆,像牛粪。看这粪的干湿,能判断时间。这个,不超过两小时。”
刘二愣子学着鄂温克猎人的方法,调动所有感官去感知这片山林。他发现,虽然语言不通、方法不同,但猎人的直觉是相通的——那种对山林的理解,对动物的感知,超越了一切差异。
继续追踪。走了约二里,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个小水塘,水边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罕达犴的、狍子的、熊的,甚至还有狼的。
“这是饮水点,”托亚说,“罕达犴早晚各来一次喝水。现在是早晨,它可能刚来过,也可能还没来。我们在这儿等。”
他让猎手们分散隐蔽,但特别嘱咐长白山的五个人:“你们看我们怎么做,先不要动。猎罕达犴和猎马鹿不一样,罕达犴更大,更警惕,更危险。”
大家找好隐蔽位置。鄂温克猎人选的隐蔽点很特别:有的躲在倒木后,有的趴在灌木丛里,还有的干脆用落叶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眼睛。他们一动不动,就像和山林融为一体。
刘二愣子五人也学着做,但总感觉做不到鄂温克猎人那样自然。王秀英趴在一个树墩后,小声说:“他们怎么做到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练的,”刘二愣子低声回答,“几十年在山里,练出来的。”
等了约半小时,水塘边还是静悄悄的。太阳升高了,林子里暖和了些,鸟开始叫了。突然,托亚做了个手势——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片刻后,林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大型动物踩断枯枝的声音。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林间——是一头罕达犴!
刘二愣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的鹿科动物,心里震撼不已。这头罕达犴肩高至少一米七,体长超过两米,估计体重有六百斤。它长着宽大的掌状鹿角,像两棵小树顶在头上,角上有十几个分叉。皮毛是深棕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罕达犴很警惕,走到水塘边并不立即喝水,而是先抬头四处张望,耳朵转动着,鼻子翕动着。它的眼睛很大,很黑,透着机警。
看了约一分钟,确定安全了,它才低头喝水。喝水的样子很豪迈,整个头埋进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托亚没有下令动手。他用手势示意:等等,这头不能打。
刘二愣子仔细观察,明白了——这头罕达犴虽然大,但鹿角不对称,一边十二叉,一边只有九叉,而且身体有些瘦,可能年纪大了,或者有伤病。按规矩,不打老弱病残。
罕达犴喝完水,又在塘边啃了几口柳树枝,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等它走远,托亚才示意大家可以活动。他走过来对刘二愣子说:“看到了吗?那是个老家伙,不能打。我们要找壮年的、健康的。”
“怎么判断壮年健康?”刘小军问。
“看角,看体态,看步伐,”托亚解释,“壮年罕达犴,角对称,分叉多而整齐;体态匀称,不胖不瘦;步伐稳健,有力量。老弱病残的,角不对称,体态不正,走路不稳。”
又等了约二十分钟,第二头罕达犴出现了。这头小一些,肩高约一米六,估计体重五百斤。鹿角对称,都是八个分叉,体态匀称,步伐有力。
“这头可以,”托亚判断,“壮年公鹿,但不是鹿王。打这样的,对鹿群影响小。”
他让孟和主猎。孟和放下弓箭,从腰间解下一根套索——不是钢丝的,是用鹿筋和马尾鬃混合编织的,又韧又软。
“用套索?”刘二愣子惊讶。
“对,”托亚说,“我们鄂温克人猎罕达犴,有时候不用弓箭,用套索。看孟和怎么做。”
孟和选了一处罕达犴必经的窄道,在两棵树之间设好了套索。套索离地约一米,正好是罕达犴脖子的高度。套索的一头系在一棵有弹性的小树上,小树被拉弯,像一张弓。
设好套索,孟和退回隐蔽处。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那头罕达犴沿着兽道慢慢走来。它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时抬头张望。走到套索前时,它犹豫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套索伪装得很好,和周围的藤蔓几乎一样。
终于,它迈出了那一步——脖子穿过了套索圈!
就在这一瞬间,孟和猛地拉动了手中的绳索——那是连接小树的触发机关。小树“唰”地弹起,套索收紧,勒住了罕达犴的脖子!
罕达犴受惊,发出洪亮的叫声,拼命挣扎。但套索越挣扎越紧,小树的弹力让它无法挣脱。
“上!”托亚一声令下,几个鄂温克猎人冲上去,用长矛刺向罕达犴的心脏部位。动作很快,很准,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
罕达犴倒下了,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刘二愣子看得目瞪口呆。这种猎法,他在长白山从没见过——不用枪,不用箭,用套索和长矛,配合得如此默契,如此高效。
托亚走过去检查猎物,满意地点点头:“好,一矛毙命,没受苦。”他转身对长白山猎手们说:“这就是我们鄂温克人的猎法。不是最快,不是最省力,但最传统,最考验配合。”
刘二愣子上前仔细看。套索勒在罕达犴脖子上,但没有勒破皮——鹿筋套索有弹性,不会割伤。长矛刺中的是心脏,伤口很小,出血不多。
“这样的猎法,猎物痛苦少,皮毛完整,肉不坏,”托亚解释,“而且不会惊跑其他动物。用枪,一声响,整个山林的动物都跑了。用套索,静悄悄的,还能继续猎。”
处理猎物时,鄂温克猎人的方法又让长白山猎手们开了眼界。他们先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把罕达犴头朝东摆放,在头前洒了三碗酒,念了一段鄂温克语的祈福词。
“这是什么意思?”王秀英问。
孟和翻译:“意思是:罕达犴啊,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山神让我们来的。你的肉我们吃了,皮我们用了,骨我们埋了。你的魂回山神那里去吧,明年托生个好人家。”
仪式结束,才开始处理。鄂温克人处理猎物的精细程度,比长白山猎人更甚。他们用特制的骨刀剥皮,从腹部中线开始,一点点剥离,保证皮的完整。皮剥下后,不是简单叠起,而是用木架撑开,阴干。
肉的处理也讲究:不同部位的肉,不同做法。里脊肉最嫩,要生吃或者快炒;腿肉较硬,要炖煮;内脏要仔细清洗,肠子做肠衣,胃做皮囊,心脏和肝脏立即食用(认为最有营养)。
骨头也不浪费:大骨头熬汤,小骨头磨成工具,角做成工艺品。
“一点不浪费,”托亚说,“浪费了,山神会生气,下次就不给猎物了。”
处理完,净肉约三百斤,加上皮、角、骨等,总重约四百斤。十五个人分担,每人背二十多斤。
返回的路上,托亚继续教学:“猎罕达犴,最好的季节就是现在,秋天。为什么?因为罕达犴吃了夏天的草,秋天的蘑菇,长了膘,准备过冬。这时候的肉最肥,皮最厚。”
“冬天呢?”刘二愣子问。
“冬天难打,”托亚说,“雪厚,罕达犴活动少,难找。而且冬天罕达犴瘦,肉不香。我们鄂温克人一般冬天不打罕达犴,除非没吃的了。”
“春天呢?”
“春天更不能打,”托亚严肃地说,“春天罕达犴刚过完冬,瘦,而且母罕达犴要产崽。打春天的罕达犴,不仁道,也不划算。”
这和长白山的规矩完全一致。刘二愣子心里再次感慨:真正懂狩猎的人,不管在哪儿,想的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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