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美食外交(2/2)
沈师傅啊沈师傅,您哪里是不会写诗——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一首诗。只是您自己不知道而已。
六
第二站: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的交流主题是“食材——土地的味道”。
意大利方面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活动——托斯卡纳农场食材探源。他们带着沈家菜馆的团队,参观了托斯卡纳地区的一家家庭农场,占地两百公顷,种植橄榄、葡萄、小麦,养殖牛羊猪鸡。
农场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意大利老头,叫乔瓦尼,满脸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乔瓦尼不会说英语,更不会说中文,但他和和平之间,有一种超越语言的交流方式——食材。
他带着和平参观了橄榄园。十月中旬,正是橄榄收获的季节。工人们正在用机器摇晃橄榄树的枝干,成熟的橄榄像黑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掉在铺在树下的网布上。
乔瓦尼从网布上捡起一颗橄榄,递给和平。
“Assaggia,”他说,“尝尝。”
和平把橄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他说。
乔瓦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当然苦。刚摘的橄榄是苦的。要经过压榨、沉淀、过滤,才能变成橄榄油。好的橄榄油,不是不苦,是苦得有层次——入口是苦的,回味是辣的,最后是果香。”
他带着和平走进榨油坊,演示了传统的石磨压榨工艺。橄榄被碾碎成糊状,然后铺在圆形的纤维垫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放进液压机里挤压。金绿色的橄榄油从纤维垫的边缘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散发着浓郁的青草和杏仁的香气。
乔瓦尼用小杯子接了一杯刚榨出来的橄榄油,递给和平。
“Assaggiaquesto,”他说,“尝尝这个。”
和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橄榄油在舌尖上流淌,先是微微的苦涩,然后是辛辣的刺激感,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暖意。最后,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和番茄叶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和平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
“好油,”他说,“比我以前用过的任何油都好。”
乔瓦尼笑了。“当然好。这是托斯卡纳的土地、阳光、雨水,和我六十年的心血。”
他拍了拍和平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和平愣住的话。
“SignorShen,你们中国的菜,用的是猪油、菜籽油、芝麻油。但你们也可以试试橄榄油。不是取代,是增加。多一种油,就多一种可能性。”
和平看着乔瓦尼,沉默了很久。
这个意大利老头说的话,和他自己对陈方他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多一种可能性。不是取代传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沈嘉禾临行前说的话:“意大利的橄榄油,听说挺好的。你带几瓶回来,我尝尝。”
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意大利学到东西?
不只是做菜的方法,更是做菜的心法。
当天晚上,和平在酒店的房间里,给沈嘉禾发了一条微信。他没有打电话,因为意大利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廊坊应该是凌晨三点,沈嘉禾在睡觉。
他发了一张照片——托斯卡纳的橄榄园,夕阳西下,橄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阳光洒在网布上的橄榄上,闪闪发光。
照片
“爸,意大利的橄榄油真好。我带最好的回去,您尝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想到,沈嘉禾秒回了。
沈嘉禾不会打字,他发的是语音。和平点开语音,听到父亲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好。早点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和平听了三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一锅撒了芝麻的炒饭。
七
第三站:博洛尼亚。
博洛尼亚是意大利的美食之都,以肉酱面、千层面、意式小饺子闻名。这里的烹饪传统比罗马和佛罗伦萨更加深厚、更加保守——博洛尼亚人做菜,用的是一百年前的配方,一百年前的手法,一百年前的心境。
这一点,和沈家菜馆如出一辙。
交流活动的最后一天,主办方安排了一场“中意家宴对话”——沈家菜馆和博洛尼亚一家百年老店“TrattoriadaGigo”联合制作一桌家宴,一半中餐,一半意餐,让客人同时品尝两种不同的家宴文化。
TrattoriadaGigo的主厨叫詹尼,六十岁,矮胖身材,秃顶,留着浓密的灰色胡须,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祖父一九二三年在博洛尼亚开了这家店——和沈德昌在同一年创业。
当翻译把这个信息告诉和平的时候,和平愣住了。
一九二三年。同一年。
一个在廊坊,一个在博洛尼亚,相隔万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的味道。
和平和詹尼对视了一眼。
两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两个百年老店的守护者,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的代表。
詹尼先伸出手。
和平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粗大、布满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一只厚实、满是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壮——紧紧地握在一起。
“Buonvoro,”詹尼说,“祝你好运。”
“谢谢,”和平说,“也祝你好运。”
联合家宴在TrattoriadaGigo的餐厅里举行。餐厅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詹尼的祖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几代老客人的合影。
菜单是中意各半——
前菜:沈家的桂花糯米藕+意式的帕尔马火腿配蜜瓜。
汤:沈家的文思豆腐羹+意式的蔬菜浓汤。
第一道主菜:沈家的葱烧海参+意式的博洛尼亚肉酱面。
第二道主菜:沈家的九转大肠+意式的米兰式烩牛膝。
甜品:沈家的杏仁茶+意式的提拉米苏。
每一道菜都是两位主厨各自做的,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客人自由选择、自由搭配。
有一位意大利美食评论家,吃完之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标题是——
《当文思豆腐遇见肉酱面:两个百年老店的对话》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在这张桌子上,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中餐追求的是‘和’——各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和谐统一。意餐追求的是‘真’——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掩盖、不修饰,赤裸裸地展现自己。没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但当这两种哲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它们不是在对立,是在对话。它们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互相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美食外交’——不是用美食去征服别人,而是用美食去理解别人。”
和平看不懂意大利文,陈方把这段话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方记了很久。
“他说得对。做菜和做人一样,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懂别人。”
八
离开博洛尼亚的前一天,和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去找詹尼,让他带自己去买橄榄油。
不是超市里那种包装精美的品牌橄榄油,而是詹尼自己用的那种——从托斯卡纳的小农场直接采购的、装在不锈钢桶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初榨橄榄油。
詹尼带他去了博洛尼亚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叫“OleificioBartoli”的家庭式榨油坊。这个油坊已经传了五代人,从一八七零年开始榨油,到现在还用的是传统的石磨和液压机。
和平买了二十升橄榄油,分装在十个两升的玻璃瓶里,用气泡膜仔细地包裹好,放进冷链保温箱里。
陈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师傅,二十升?咱们带得回去吗?”
“带得回去,”和平说,“托运。”
“这么多油,用得完吗?”
“用得完。”和平的语气很笃定,“回去我要研发新菜。”
陈方愣了一下。“新菜?沈师傅,您不是一直说招牌菜不能动吗?”
“招牌菜不能动,”和平说,“但没说不能加新菜。橄榄油是个好东西,咱们可以做一些用橄榄油的新菜。比如……橄榄油拌凉菜,比芝麻油清淡,适合夏天。还有,用橄榄油煎鱼,比菜籽油香,不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爸说想尝尝。我得带够,让他慢慢尝。”
陈方看着和平认真包装橄榄油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沈师傅变了。
不是变“软”了,是变“开”了。他以前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谁也别想推开。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橄榄油的香气、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托斯卡纳土地的气息。
但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沈和平,还是沈家菜馆的主厨,还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去买菜、六点回后厨备料、九点开档、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的沈和平。
只是他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九
回到廊坊的那天,是十月底。
廊坊的秋天已经深了,后院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一片。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和平走进后院的时候,沈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还行。”
“意大利怎么样?”
和平沉默了一下。“挺好的。他们的菜,和我们不一样,但也好吃。”
沈嘉禾点了点头。“嗯。”
和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橄榄油,双手捧着,递到沈嘉禾面前。
“爸,这是托斯卡纳的橄榄油,刚榨的,今年的新油。您尝尝。”
沈嘉禾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油是金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OleificioBartoli,OlioExtraVergediOliva,Novello2021”。
“这写的什么?”沈嘉禾指着标签问。
“意大利文,”和平说,“意思是‘巴尔托里尼榨油坊,特级初榨橄榄油,二零二一年新油’。”
沈嘉禾“哦”了一声,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说,“有青草味儿,还有……杏仁味儿?”
“对,爸,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沈嘉禾没有理会和平的恭维,他倒了一小碟橄榄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咂摸。
“苦,”他说,“然后是辣……最后是……果香。好油。”
他睁开眼睛,看着和平。
“你带了多少?”
“二十升。”
沈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二十升?你疯了?咱们家又不是开油铺的。”
和平也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您说想尝尝,我就多带了点。慢慢用,用得完。”
沈嘉禾摇了摇头,把橄榄油瓶子放在石桌上。
“行,慢慢用。”他顿了顿,又说,“和平。”
“嗯?”
“你在意大利……学到东西了?”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学到了。”
“学到了什么?”
和平想了很久,想得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学到了……做菜和做人一样,不能把自己关起来。要走出去,看别人怎么做,听别人怎么说,学别人怎么想。不是要变成别人,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沈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实在。
“好。”
一个字。
和平知道,这个“好”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那天晚上,沈嘉禾让明轩用橄榄油拌了一盘黄瓜。
黄瓜拍碎了,加蒜末、盐、一点点醋,最后淋上橄榄油。橄榄油的金绿色裹在翠绿的黄瓜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嘉禾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嗯,”他说,“这个油,和黄瓜配。清爽,不腻。以后夏天可以这么做。”
他又夹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小念清。
“念清,尝尝这个。太爷爷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油。”
六岁的念清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歪着头想了想。
“太爷爷,这个油有青草的味道!”
沈嘉禾笑了。“对,有青草的味道。念清的舌头真灵。”
念清得意地笑了,又伸手去抓了一块黄瓜。
沈嘉禾看着她吃黄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的时候,用的油是花生油,自己榨的,金黄色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一百年后,他的曾孙女在吃用意大利橄榄油拌的黄瓜。
一百年,一锅老汤,越熬越浓。
但汤里的味道,一直在变。
多一点这个,少一点那个,加一把新柴,添一勺新水。
汤还是那锅汤,但味道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有层次。
沈嘉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和平在做菜。他用的是新带回来的橄榄油,做了一道“橄榄油煎鲈鱼”。鱼的香味从后厨飘出来,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鼻子里。
那香味里,有鱼的鲜、橄榄油的果香、迷迭香的清冽、柠檬的微酸。
不是沈家菜馆传统的味道。
但也不坏。
沈嘉禾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行。”他说。
然后他拿起那瓶橄榄油,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
金绿色的油在灯光下流动,像是托斯卡纳的阳光,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那阳光,照在廊坊的秋天里,照在老槐树下,照在沈家菜馆的招牌上。
暖暖的,亮亮的。
像灶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