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车行悟亲恩(2/2)
“好你个二赖子,竟敢如此试探我!”
虎子闻言脸颊登时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几分羞赧涌上眉眼。
方才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却又为自己方才流露的决绝与忐忑颇不自在,瞪了赖守正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急躁,拳头不由得虚挥了一下,嗔怪道:“你可知我方才还当真上心琢磨,心绪起落半天,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你故意拿话考我!”
“你怎生如此,不过随口闲谈罢了,怎还胡诌我小名,你可真是混不吝性子。”
赖守正闻言失笑摇头,眉眼间漾开几分温和戏谑,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不过是几句提点试探,瞧瞧你行事底线与防备之心,倒惹得你当场急躁红脸,这般沉不住气,日后当真遇上事端,如何稳得住局面?”
虎子一时语塞,脸上羞赧越发浓重,耳根烧得通红。他紧紧攥住衣袖,强压下心头的窘迫与恼意,别过头闷不作声,竟是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
皆因林康端坐一旁,神色虽是沉静坦然,可依旧让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往日他因胡叔一事处置鲁莽失当,受过严苛鞭罚,那几日皮肉肿痛、坐卧难安,教训早已刻入心底。
此刻自己方才急躁失态,若是再肆意争执逞强,难免又被落下心性浮躁、行事不稳的评判。万般顾虑压在心间,他只得将满腔委屈死死按住,缄口不言。
只不过此时的林康,端坐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却是暗自生出几分欣慰,赖守正心思机敏、行事冷静通透,寥寥数语便巧妙地让虎子缓解了离别的愁苦心绪。
而虎子较之往日,亦是长进良多,已然懂得分清情义轻重,不再一味顾念旧情而心慈手软。
正应了家主所言的那句处世之道,行事当有霹雳决断之心,立身常怀菩萨悲悯之怀。如今二人一个沉稳善谋,一个知进退、懂杀伐,这般历练成长,着实令人心安。
一念至此,林康神色渐归平和,轻咳一声压下车内戏谑的气氛,缓缓开口道:“莫要胡闹。此番临行之前,刘先生早有交代,待赶回长安之后,便要将暗影堂的排布尽数规整周全。至于人手调配诸事,刘先生亦是早已筹谋妥当,只待我们回去依计行事,切莫再这般嬉闹争执,误了正事。”
听闻此言,赖守正当即收敛戏谑神色,拱手端正坐好,眉眼归于沉静严谨,再不随意调笑半句。
虎子也敛去脸上羞赧,心头的浮躁一并压下,身子坐直,垂首肃容,指尖松开攥紧的衣袖,脸上的急躁窘迫尽数褪去,只剩郑重之色,静静等候林康继续吩咐。
“此前离长安之前,城内商铺诸事暂由林显代为坐镇打理,只是仅凭他一人之力,终究分身乏术,恐难以面面周全。”
林康神色沉稳肃穆,看向二人,语气平缓却字字透着凝重,继而吩咐道,“此番重返长安,二喜,银钱周转便由醉仙楼暗中拨付,绝不可留下半点痕迹。而暗影堂的落脚之地,交由虎子以扩张铺面、置办商行的名义,暗中选址盘下,借寻常商贾门面掩人耳目。”
“至于人手调度,待前期诸事铺垫稳妥,便可借林深镖局走镖入城为由,分批乔装混进城内,悄然安插进驻即可。全程务必低调隐忍、不露锋芒,静待根基稳固,日后方可伺机行事。”
二人闻言齐齐敛容拱手行礼,郑重应声领命。车厢内再无多余言语,一时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前路官道,辘辘缓缓向前,沉沉奔赴长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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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正午,暖阳高悬天际,融融天光漫覆整座长安,崇仁坊街巷规整纵横,青石板路被日光烘得温润。
两侧高宅大院朱门黛瓦错落连绵,皆是世家聚居的沉静气度。街旁早樱落尽,槐叶新抽繁密,浓荫叠叠,筛下满地碎光。
风过枝头,携着初春草木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坊中不似东西两市喧嚣,行人多是缓步慢行,文士闲谈低语,世家仆役往来奔走,举止从容。
偶有车马碾过石板,蹄声辘辘沉缓,巷陌深处隐隐飘出浅淡茶香与院落花木的幽香。
在那巷陌深处,藏着一间僻静茶坊。此地远离坊口喧闹,院墙合围,檐宇清幽,门前几株新绿槐树遮下满庭阴凉,往来行人寥寥无几,不闻车马嘈杂,只余微风拂叶的轻响。
这清宁茶坊内里陈设素雅,待客本就不多,更显清静雅致。
沿木梯缓步登上二楼,临窗一处雅座格外安逸,凭窗可俯瞰巷中光景,又自成一方静谧天地。此刻正有人端坐此间,凭窗浅啜清茶,静待来人相会。
四下静谧悠然,唯有茶香淡淡萦绕。忽闻一阵轻缓的步履声自楼下缓缓拾阶而上,脚步声轻而沉稳,落步几无声息,不扰这满室清宁。
不多时,人影转过回廊,缓步行至二楼临窗雅座近前,静静驻足而立。
“林华,你怎偏寻了这般僻静幽深的去处,一路弯弯绕绕着实难寻,私下相聚叙话,何苦如此费事,为何不直接在醉仙楼碰面,岂不比这里便捷舒坦得多?”
“你当我甘愿这般周折费事?那醉仙楼终日酒香浓腻,香气四下飘散,最是惹旁人注目惦记。前两日我可是险些被人错认成往来烟花风月之地混迹的狎客,实在惹人非议,诸多不便,如何敢再在那里相聚议事。”
靠窗静坐等候之人,正是林家家生子林华,此番入长安,便是借着赴考学子的名头掩人耳目。
而方才一路寻来、口中略带埋怨落座的,则是代管林家长安各处商铺营生的林显。
林华抬眸浅呷清茶,神色微敛,语声压低几分:“那泉家准胥姜云华竟有善辨气息之能,嗅觉敏锐至极。当夜我那气息踪迹险些被他察觉,差一点便行迹败露,落得暴露的险境。”
林显闻言眉梢微挑,面上掠过几分诧异,唇角却是漫起一抹轻浅笑意,神情散漫不以为意。他缓缓落座,语气轻淡,从容道:“竟有这般蹊跷事,倒也算稀奇。只不过即便旁人知晓你常出入醉仙楼,也不过视作士子闲游宴饮,总有说辞可以周全转圜,何须如此谨小慎微,太过紧张?”
林华眉头微微一蹙,神色愈发凝重,眸光沉敛压低声音说道:“我本以林家赴考的士子身份在外行走,那醉仙楼在长安私下早被唤作销金窟。试问一介清贫赶考之人,囊中素来拮据,明面上又何来富余银钱,屡屡入内宴饮挥霍?此事经不起旁人细查深究,稍有疑心,便是天大破绽。”
林显脸上轻漫的笑意霎时一敛,神色终于凝重下来。
他指尖轻叩茶盏边沿,垂眸沉吟片刻,方才那份不以为意早已荡然无存,细细思忖其中关节,才恍然醒悟内里疏漏之大,整个人安静落坐,沉入深思之中。
窗外四月暖阳缓缓流动,茶坊二楼静无声息,唯有淡淡茶香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