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残烛照忧心(1/2)
上洛郡林家,院落之中春意正好,暖风和煦拂面。堤柳抽丝垂碧,桃李繁花满枝,落英随微风轻扬,阶前青草茵茵。
檐下飞燕翩跹往来,池面波光粼粼,游鱼悠然逐水,满园皆是春暖花开的松弛惬意,安宁悠然。
沿着雕花回廊缓步向内穿行,花香鸟语渐渐淡去,庭间暖意也一点点敛收。
行至正堂廊下,周遭便静了下来,再不闻外头莺啼喧闹,只余檐角铜铃偶尔低吟几声。
堂门肃穆虚掩,天光经由高窗浅浅洒落,落得一室清浅暗沉,梁木古雅沉厚,桌椅陈设端庄规整,色调沉稳内敛。
堂中无人言语,气息沉静凝敛,冷寂庄重漫溢其间,与外庭鲜活明媚的春日光景悄然相映,浑然是两处截然不同的气韵。
正堂沉静肃穆之中,林元正端坐次席,与账房管事林升文比邻而坐。
他指尖轻搭在林升文腕间,眉目敛凝,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审慎凝重,细细体察脉象流转。
一旁的林升文不知何时起已是老态毕现,面色枯槁泛黄,眉宇间倦色深重,气息微弱浮沉,连日久病缠身的憔悴模样一目了然。
二人身后,林清儿与林安垂手立着,皆是敛气屏息,不敢出声惊扰满堂静谧。
尤其林清儿,目光紧紧落在伯父林升文身上,又望向眉头紧锁的林元正,心底暗自惴惴不安,忧思缠心,只默默盼着脉象无碍,伯父身子能早日好转。
良久,林元正缓缓收回指尖,眉头依旧未曾舒展。他指尖轻叩案面,神色沉凝不语,似在斟酌内里症结。
林升文微微喘息,枯瘦的手指拢了拢衣襟,眼底浮起一层倦色,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忐忑等候论断。
林清儿心下更是揪紧,指尖悄然攥住衣袖,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牢牢凝着二人,满心皆是对伯父身子的牵挂不安。
一旁的林安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喘。整座正堂静得只能听见堂外隐约的风动檐铃之声,更衬得此间心绪沉沉。
林升文缓缓喘了几口粗气,枯瘦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身子微微前倾几分,眼底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怠。
他抬手轻抚胸口,压住胸中滞闷,语声沙哑虚弱,缓缓开口:“家主,老朽这身子……怕是越发不济了。连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账目琐事尚且积压在手,我唯恐身子垮下,耽误林家钱粮调度……方才看你眉头紧锁,莫非脉象凶险,可是已然积疾难消了?”
话音落时,他眸色微微黯淡,面上既有对自身病痛的无奈,亦牵挂着执掌多年的族中账务,生怕一己之身耽误整个林家诸事。
他顿了顿,缓缓匀了几口长气,胸口起伏渐渐平复几分,虽是面上愁绪未散,眼底却浮起一抹平和,神情反倒舒缓了不少,不复先前焦灼忐忑。
他轻叹一声,语声虽依旧沙哑,却添了几分通透,缓声道:“人老身衰,本就是天道常理,老朽早已看开。这一生守着林家账目,兢兢业业数十载,未曾出过分毫差池,于心已然无憾。只是牵挂族中钱粮调度交接之事,只求家主早早择妥稳妥之人接手,莫因我一人拖累诸事便好。至于这身病痛,早已随缘,亦不必太过挂怀………”
林元正垂眸落神,耳边萦绕着林升文沙哑絮叨的语声,指尖轻抚案沿,举止沉静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自接手族中诸事之后,他方才深知,林升文执掌钱粮账目数十载,日夜操劳从无懈怠,府中一应出入银钱经他之手,向来分毫无误。可如今这位忠心老人早已瘦骨嶙峋,病气深侵肌理,连呼吸间都透着暮年沉颓之气。
林元正暗自叹息,指尖微微收紧,只叹岁月无情,催人老,病缠身。纵使他医术颇有造诣,深谙脉理方药,林家亦不乏延年益寿的珍材良药,终究难与天道相争、挽留阳寿,护不住身边之人长久安稳。
万般惋惜与愧疚沉沉压在心间,他面上依旧沉稳沉静,不露半分悲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正堂之内,林升文沙哑的念叨声声不绝,林清儿望着伯父枯槁憔悴、言语间隐隐已有交代后事之意,心口骤然揪紧。
她面色凄然愁苦,纤手轻掩唇瓣,死死忍住喉间哽咽,不敢出声惊扰,眼底悲意翻涌难抑,泪珠无声滑落面颊,冰凉细碎,尽是哀戚不舍。
自父亲离世后,她常年得伯父照拂疼爱,此刻见他沉疴缠身、日渐衰微,早已心如刀割。
凭着对林元正行事习性的深切了解,她望见对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便已然明白,纵然家主医技精湛、通晓百般良方,在天命轮回面前,终究也是束手无策。
满腔悲恸堵在喉间,她不敢声张,唯有默然垂泪静立。
林元正缓缓长舒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怅然,眼底沉郁尽数敛藏,面色稍稍和缓,语气温淡而平和:“文伯,不必多虑,你不过常年操劳过度、心神耗损过重罢了,安心静养便可慢慢好转,何苦这般心绪沉郁、妄自忧心。”
林升文闻言,眼底倏然浮起一丝微弱光亮,还未待他开口应声,林元正已然接续出言,语气温和道:“文伯,今日起,账目杂务一概就莫要再经手操劳,你只需安心静养心神,调理体魄便可,往后更要保重自身、延年益寿,来日我与清儿成婚大礼,还盼着由你这位长辈亲自为我二人主婚。”
林升文听得此言,枯槁的面容上顿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沉郁一扫而空,那点方才微弱的光亮愈发真切。
他胸口气息好似都平顺了几分,抬手颤巍巍抚了抚心口,沙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与盼头:“承蒙家主看重……老朽若能撑到那日,能亲手为你们二人主婚,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心头积压多日的憋闷被这桩期许冲淡,连日郁结的心绪豁然舒展了不少,连身上沉滞的病痛似乎都轻了些许。
一旁垂泪的林清儿闻言,肩头微微一震,噙在眼底的泪珠顿了顿。她抬眸望向伯父稍显回暖的神色,又看向神色温和的林元正,心底哀戚稍稍散去,悄悄松了口气。
她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忧色,却已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只默默凝望着二人,不再似方才那般悲恸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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