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寄哀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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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伸手去拉丽媚的手。丽媚把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转过身,走进灶房,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一切。
王飞的手停在半空中,伸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来,拿起那个布包,站起来。
晨光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很轻的踉跄,像是膝盖忽然撑不住了,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就那么一瞬间,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晨光看出来了。他看出来爸爸的腿不太对劲,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对劲,而是老了的那种不对劲,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椅子,表面上还是好好的,但榫头已经松了,坐上去会晃。
王飞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的衣服还是那身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风纪扣也扣着。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回过头,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灶房、堂屋、菜地、扫帚、晾衣绳、丽媚的门帘、晨光的小板凳、枣树。
他的目光在枣树上停了一下。枣树的花还在开,黄黄绿绿的,一簇一簇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藏不住,甜甜的,淡淡的,风一吹就满了整个院子。王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一直钻到肺里,停在那里,像是要带走的。
他蹲下来,用手在枣树根旁边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埋弹壳的地方。土已经被拍实了,上面盖着几片落叶,和周围的土没什么区别。但他摸到了,他的手像是长了眼睛,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位置。他用手指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站起来,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晨光追到院门口。
王飞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和刚回来那天不一样。刚回来那天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一阵风。今天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路踩出一个坑来,又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
巷子很长,王飞的影子在巷子里拉得长长的,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晨光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颗大石子。他捏了很久了,石子已经被捂热了,温温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他把石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灰白色的,圆溜溜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小块。
他把石子放进口袋,蹲下来,用手指在院门口的地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些笔画写错了,他用袖子擦掉,重新写。写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在三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把三个字圈在一起。
李小军。
写完这三个字之后,晨光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地上,那个人就不会走丢了。就算他本来已经丢了,把名字写下来,他就还在,在地上,在土里,在石子旁边,在弹壳旁边,在枣树
晨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院子。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丽媚在炒什么。香味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葱花炝锅的味道,又冲又香,钻进鼻子里,呛得晨光打了个喷嚏。
他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
丽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她用锅铲翻了几下,然后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把菜盛出来。晨光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的抖动,和她翻炒的动作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炒菜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妈,”晨光说,“我饿了。”
丽媚的肩膀不抖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水。她把晨光拉到身边,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放下来。
“饿了就吃。”她从灶台上端起那个碗,里面是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葱花星星点点地嵌在里面,“刚炒好的,趁热吃。”
“怎么又炒鸡蛋了?早上不是吃过了吗?”
“早上是煮的,现在是炒的,”丽媚把筷子塞到晨光手里,“不一样。”
晨光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地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烫又香,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他又夹了一块,递给丽媚。
“妈你也吃。”
丽媚摇了摇头。她站在灶台边,看着晨光吃,眼睛一眨不眨的。晨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发现丽媚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那种忍着不哭的红,眼眶里包着一点水,但那些水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含了很久,像含着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怕摔了,怕碎了,怕一松口就没了。
晨光装作没看见。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吃鸡蛋,一块一块地夹,一块一块地嚼,一块一块地咽。他把最后一块鸡蛋也吃了,把碗底的油也喝了,然后把碗递给丽媚。
“好吃,”他说,“比煮的好吃。”
丽媚接过碗,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到她的袖子上,她也没有躲。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妈妈今天瘦了很多,不是真的瘦了,而是看起来瘦了,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变得又薄又轻,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他又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三个字。李小军。字还在,但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有几笔已经看不清了。他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一笔一划的,描得很认真,像是在描红本上写字,不能出格,不能潦草,每一个笔画都要端端正正的。
描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像大海一样。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牛粪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晨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石子。石子还在,硬的,凉的,圆溜溜的,像一个小小的、结实的果实。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李小军。李小军。李小军。
九遍了。不对,加上前面的九遍,一共十八遍了。他觉得还不够,又念了三遍,一共二十一遍。二十一遍够了,二十一是三七二十一,七是最大的数字,念二十一遍就不会忘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带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万一有人来了,可以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