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11章 扫院子

第511章 扫院子(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晨光摇了摇头。

“那我走了,”李小军把玻璃球装回去,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晨光,你要是想说话,就来找我。我家你知道的,巷子最里面那家。”

晨光点了点头。李小军跑了,跑得很快,球鞋踩在土路上,噗噗噗噗的,扬起一小片尘土。他跑到巷子口,又回过头来朝晨光挥了挥手,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晨光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小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麦田的味道和远处谁家烧午饭的烟火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弹壳,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弹壳的边沿有点锋利,硌得手心疼,但他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去。

丽媚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脏衣服,往院子后面的水井那边走。经过晨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晨光攥着拳头的手,没有问,继续往前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很快,脚底下像装了弹簧,噔噔噔噔的,恨不得一步跨出十步远。现在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鞋底磨着地面,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晨光跟着她走到水井边。水井在院子后面,不大,井口用青石板砌了一圈,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井很深,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小块亮亮的水面,像一面很小的镜子,照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丽媚把木桶放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了一下,吱呀一声,然后听见咚的一声,水桶打满了水。她开始往上提,一把一把的,很慢,很吃力,绳子在她手心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我来。”晨光说。

丽媚看了看他,把绳子递过来。晨光接过去,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拽,水桶一点一点地升上来,水花从桶沿溅出来,落在他的手上、胳膊上,凉丝丝的。他把水桶提到井口,一把拎上来,放在地上,水桶晃晃悠悠的,水洒了一地,把青石板浇得湿漉漉的。

“行了,”丽媚把水桶接过去,倒进盆里,“会洗衣服不?”

“会。”

“那你洗。”丽媚把搓衣板放进盆里,又把肥皂递给他,“洗完了晾在绳上,我去地里拔几棵葱,中午给你做葱花面。”

丽媚走了。晨光蹲在盆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按进水里。水很凉,凉得手指头发僵,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拿起搓衣板,把一件衣服放在上面,打上肥皂,开始搓。肥皂泡从指缝间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堆一堆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在阳光里变得五颜六色的,然后又飘远了,啪的一声破掉,什么都没有了。

他搓着搓着,忽然停下了。

他看见了一件衣服。是王飞的那件旧军装,洗得发白的,领口的风纪扣还扣着。他把那件衣服从水里捞起来,湿透了,很重,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把衣服展开,看了看,肩膀那里磨得很薄了,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东西,像一层纸,一捅就破。衣领上有几根头发,很短,很硬,扎在布料的纹理里面,怎么都洗不掉。

晨光把那几根头发一根一根地拣出来,放在手心里。很短,很黑,像一根根细小的铁丝。他把头发放在搓衣板边上,然后继续搓衣服。肥皂水溅到脸上,咸咸的,涩涩的,不知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味道。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搓。

衣服洗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晨光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在绳上,用夹子夹好。风吹过来,衣服呼啦呼啦地飘着,像一面面大大小小的旗子。王飞的那件军装夹在最中间,湿淋淋的,在风里晃来晃去,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伸着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晨光站在晾衣绳他脸上,一道一道的,明暗分明。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件晃来晃去的军装,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站在风里的人,身子晃着,胳膊伸着,但脚一动不动地钉在地上,怎么也走不了。

丽媚从地里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葱,葱白上还带着泥。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衣服,目光在那件军装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然后她掀开门帘进去了。

晨光听见灶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菜刀切菜的声音,锅盖掀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里夹着一种很低很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碎得很小心,不让人听见。

葱花面的味道从灶房里飘出来。葱花的香,猪油的香,酱油的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在院子里弥漫着,钻进枣树的枝叶间,钻进晾衣绳上的衣服里,钻进晨光的鼻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胃里,走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暖烘烘的,像一只很温柔的手,在轻轻揉着他空荡荡的肚子。

“晨光,吃饭了。”丽媚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平平静静的,和每一天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晨光走进灶房,坐在小板凳上。丽媚把一碗面放在他面前,面很多,葱花撒得满满的,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就流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把面条染成了金黄色。

晨光吃了一口。又烫又香,面条滑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咸咸的,和面条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快得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了。

丽媚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碗面,但她没有吃。她看着晨光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在看一样很珍贵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晨光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他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点什么东西,然后把手缩回去,放在桌子底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晨光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两三口,然后又快起来了。他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没有剩下。他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见丽媚的那碗面还是一口没动,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结成一大块。

“妈,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丽媚把他的碗和她的碗摞在一起,端到水龙头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水把碗里的面汤一点一点地冲走,冲到下水道里,不见了。

晨光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走出去。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上的鸟已经飞走了,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飘,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把那件军装的袖子吹得呼呼作响,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他走到枣树吹散了大半,剩下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东西,灰不灰、黄不黄的,像是枣树根上长出来的一块疤。他用脚踢了一点土盖上,又踢了一点,直到那堆灰烬完全被土盖住了,看不出来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黄铜的,亮闪闪的,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光斑在枣树的树干上跳来跳去,像一个活的、亮晶晶的小东西。他把弹壳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他走到院门口,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远处的麦田还是绿油油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味道。

晨光蹲下来,看了看昨天写在地上的那三个字。李小军。字还在,但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笔画被风沙磨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一笔一划的,描得很认真,然后把“李小军”三个字旁边又写了三个字。

王飞。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太对。王飞两个字写得太小了,挤在一起,像两个不敢站直的人。他用袖子把这两个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大了一些,大了一倍,和“李小军”一样大。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不挨着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他又在“王飞”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关上。这一次关死了,门闩插上,严严实实的,不留缝。

风吹过来,把他写在地上的字吹得沙沙作响,那些笔画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一点一点地消失下去,像一个很慢很慢的、看不见的人在用手掌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抹去。

但今天还在。

明天也许还在。

后天呢?他不知道。

晨光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硬硬的,凉凉的,硌着手心。他把它攥紧了,像攥着一样很重要的、不能丢的东西。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很瘦很高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在听地下有什么声音。

晨光站在枣树旁边,低下头,也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风,呼呼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去,经过这个院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不知道。

晨光把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看。黄铜的壳壁很薄,阳光透过来,变成一种琥珀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暖暖的,亮亮的。他眯着眼睛,透过弹壳看太阳,太阳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橘红色的珠子,在弹壳的尽头晃啊晃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不会落下来的泪。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