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通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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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结束之后,杨定军忽然觉得没什么事干了。
地种了,肥施了,水渠通了。工坊那边汉斯盯着,布织得顺顺当当,订单排到了秋天。瓦尔德堡那边康拉德管着,地也种上了,人也安顿下来了。格哈德每天来汇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杨定军坐在议事厅里,对着那些文书,翻了几页就烦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树绿了,花也开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里新翻的土腥气。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家了。
不是想盛京那个家,是想藏书楼里的那些书。想那些父亲的笔记,那些图纸,那些他还没看完的手稿。去年冬天回去,在藏书楼里待了半个月,翻了好多东西。有的是父亲早年写的,纸都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了,但还能看。有的是父亲新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讲的是这些年种地、修渠、盖房子的经验教训。他看了个大概,还没来得及细看。还有几本是从威尼斯商人那里换来的,拉丁文写的,讲罗马人的建筑,他翻了几页,看不太懂,想慢慢琢磨。要是能在那边多待些日子就好了。可这边的事不能扔,这边是他的地,他的人。他得守着。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盛京写了封信。信写得不长,先把这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写道:“父亲,我想修一条路。从林登霍夫到盛京的路。走陆路,骑马一天能到。比坐船快。这边春耕完了,闲人多,正好以工代赈。我算过了,钱够,人也够。”
信送出去,等了七八天,回信来了。是杨保禄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着写的。“定军,信收到了。修路的事我跟爹说了。爹说,你想修就修,这是好事。但有一条,别贪快,别贪宽。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能走就行。还有,钱的事,你自己出。我这边也缺钱,工坊要扩,人要招,顾不过来。你那边赚了不少,该花就花。另外,爹让我问你,那条路走哪条线?从林登霍夫到盛京,中间隔着山,你是翻山还是绕路?翻山近,但费工。绕路远,但好修。你自己掂量。”
杨定军看完信,笑了。他哥这人,嘴上说没钱,真要是他缺钱,肯定不会不管。但他不想开口。去年欠他哥的钱刚还清,不想再欠了。他算了算账,工坊这半年赚的钱,加上农业税和商税,加上瓦尔德堡那边收上来的租子,修一条路应该够了。不够再说。
第二天,他去找格哈德。
“格哈德,你知道从咱们这儿到盛京,走陆路有多远?”
格哈德想了想,说:“没走过。坐船顺流两天多,逆流三天多。走陆路,怕是要绕山。这边山多,路不好走。我听老辈人说,以前有人走过,走了一天半。”
杨定军说:“你找个认路的人,去探探。从咱们这儿出发,往南走,看哪条路最好走,哪条路最近。走一趟,把路记下来。哪段好走,哪段不好走,哪段有河,哪段有桥,都记清楚。”
格哈德说:“行。我让弗里茨去。他年轻的时候走过,说有一条老路,是以前罗马人修的,好几百年了,后来没人走了,荒了。但路基还在,还能认出来。”
杨定军说:“让他去。走一趟,看看那路还在不在。能走的话,量量有多远。别光骑马,下车走走,用步子量。一步大概多远,他心里有数。”
弗里茨去了。过了五天,回来了。他见了杨定军,鞋底磨穿了一层,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亮的。“大人,找到了。那条老路还在,就是荒了,长满了草,有的地方树都长到路中间了。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被水冲断了。但路基还在,能认出来。罗马人修的路,就是结实,几百年了,底子还在。”
杨定军说:“多远?”
弗里茨说:“我骑马走的,走了一天半。骑马不能跑,路不好,跑不起来,就是慢慢走。要是路修好了,骑马一天能到,妥妥的。我算过步子,从咱们这儿到盛京地界,大概七八十里。七八十里路,骑马走快些,五六个时辰。天一亮出发,天黑前准到。”
杨定军说:“一天?确定?”
弗里茨说:“确定。我算过,从咱们这儿到盛京,走陆路比坐船近。坐船要绕河湾,阿勒河弯弯曲曲的,绕来绕去,多走好多路。走陆路翻山,直线过去,少走好几十里。七八十里,骑马一天,稳稳的。”
杨定军让他画张图,把路线的走势、经过的地方、哪里有河哪里有山、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都标出来。弗里茨画了一下午,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他不太会画图,但胜在实在,什么地方有河,什么地方有沟,什么地方有石头,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定军看着那张图,心里算着。从林登霍夫往南,先是平地,走十来里,然后进山。山不大,翻过去再走十来里,又是一片平地。然后有条小溪,过了溪再走几里,就是盛京地界。七八十里,分段走,一天够了。
他去找弗里茨,问:“那条路,现在能走马车吗?”
弗里茨摇摇头:“不行。有的地方窄,只有一人宽,马车过不去。有的地方坑坑洼洼的,轮子会陷进去。还有两座桥,一座木头桥,一座石头桥,木头桥早就烂了,石头桥也塌了一半。马车走不了,牛车也走不了。人走都费劲,得小心。”
杨定军说:“那咱们就修。把路拓宽,把坑填平,把桥修好。修好了,马车就能走。马车能走了,货就能运。货能运了,两边的买卖就好做了。你想想,从盛京运一把锄头过来,坐船要两三天,走这条路,一天就到。省了多少工夫?”
弗里茨说:“大人,那得多少人?”
杨定军说:“人不是问题。春耕完了,闲人多的是。各村都有闲着的人,没事干,就在家蹲着。以工代赈,干一天活给一天粮,再给几个铜板。他们乐意来。”
第二天,杨定军带着弗里茨和几个人,亲自去走那条路。
从林登霍夫出发,往南走。一开始路还好走,是石子路,虽然旧,但还结实。两边的地都种上了,麦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晃。走了几里,路就变了。石子没了,变成土路。土路也还凑合,就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刮得马直躲,得低着头走。又走了几里,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把路都遮住了。弗里茨在前面用砍刀开路,砍了半天,才开出一条道。
弗里茨说:“大人,这就算好的了。再往前走,更难走。”
果然,再往前走,路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被一条小溪冲断了。溪不宽,两三米,但深,水急,哗哗地响。原来的桥早就没了,只剩几根烂木头横在水面上,木头泡得发黑,一踩就碎。弗里茨说:“这桥,得重盖。木头桥就行,不用石头。砍几棵大树,搭上去,钉牢,就能走。”
杨定军说:“盖。木头桥就木头桥,结实就行。”
过了小溪,路又有了。但路况更差,坑坑洼洼的,有的坑有半人深,里面还有积水。马蹄踩进去,差点崴了脚。弗里茨说:“这是以前罗马人修的路,好几百年了。没人管,就成这样了。但你看这路基,还在,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
杨定军蹲下来,看了看路面。路面铺着碎石,虽然散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路基是石头垒的,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几百年前的东西,还这么结实。他站起来,说:“路基是好的。把碎石重新铺上,把坑填平,就能走。不用大动,修修补补就行。”
又走了几里,到了一座山前。路从山脚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不少路。弗里茨说:“这山不高,翻过去比绕路近。我上去看过,坡不陡,就是没路,全是树和石头。要是开条路翻过去,能少走十几里。”
杨定军说:“翻过去多近?”
弗里茨说:“少走十几里。骑马能省一个时辰。”
杨定军看着那座山。山不高,坡也不陡。翻过去,确实近。但开山路,费工。得砍树,得挖石头,得平地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想了想,说:“先不翻山。走老路,绕就绕点。先把路修通,以后再说。路通了,以后再慢慢改。”
走了一天,到了盛京地界。路越来越好走,最后变成了石板路,宽,平,两辆马车能并排走。路边还种了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弗里茨说:“这是盛京这边修的路。老爷修的,好几年了。从盛京到码头,全是这种路。”
杨定军骑在马上,看着那条石板路,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盛京这边,路修得这么好。他那边,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他得把路修起来。不光是为了回家,也是为了两边的买卖。货能运了,人就能来。人来了,买卖就好做了。买卖好做了,日子就好过了。
回到林登霍夫,杨定军把弗里茨画的那张图摊在桌上,看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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