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灶台下的诡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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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把你姐姐的一条腿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她的脸上全是血,但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疯子,不是鬼,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时的那种表情。她甚至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孩子往灶膛里塞。”
“我当时吓傻了。我真的吓傻了。我站在那里,动不了,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你奶奶把那个孩子一点一点地塞进了灶膛里。火一下子就大了,轰的一声,烧得满屋子都是红光。你奶奶跪在灶膛前面,嘴里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拜了又拜。”
“第二天早上,你奶奶给我端了一碗汤。她说,喝了,喝了就好了。我闻到那个味道,就开始吐,吐得天昏地暗。你奶奶把那碗汤灌进了我嘴里,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又腥又甜,像是生锈的铁钉煮出来的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呢?”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我又怀孕了。又是个女孩。这次我拼了命地护着,不让你奶奶碰孩子。但孩子生下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又不见了。灶房的门锁着,里面亮着灯。我没敢进去。我站在灶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火烧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你奶奶念经的声音。她念的不是佛经,我不知道她在念什么,那个调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又尖又长,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朵里搅。”
“第二天早上,你奶奶又给我端了一碗汤。这次我没喝。我把碗摔了,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你奶奶看着地上的汤,笑了。她说,不喝也行,你肚子里还有一个,这个要好好养着。”
“她说的就是你。”我妈的手摸上了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像五根冰棍贴在我的皮肤上,“你奶奶那时候就知道我肚子里还有第三个孩子。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能看到。”
“你生下来之后,你奶奶高兴坏了。不是因为你是男孩,是因为你八字纯阳。她说,你等到了,你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我问。
我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了我的手腕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很稳,不再发抖了。
“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你奶奶带你去村后面的老坟地里捡骨头吗?”
我想起来了。七岁那年的秋天,奶奶带我去了一片乱葬岗,让我把散落在土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一个黑布口袋里。我不愿意,奶奶就打我,用那种细竹条抽我的小腿,抽得我满腿都是红印子。最后我哭着捡完了,捡了满满一袋子。奶奶把那袋子骨头背回了家,倒进了灶膛里,烧了一整天。
“那些骨头是谁的?”我问我妈。
“村子里的。”我妈说,“这几十年来,村子里走丢的那些孩子。你以为他们是真的走丢了吗?你奶奶的灶膛,烧了几十年,烧的不是柴火,烧的是——”
她没有说完。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奶奶的声音。
她在唱歌。
唱的不是歌,是那种调子,又尖又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朵里搅。和我妈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和七岁那年我在老坟地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个调子从灶房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院子,穿过东屋的墙壁和窗帘,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骨头里,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妈猛地捂住我的耳朵。
“不要听!”她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闭上眼睛,不要听,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但那个调子已经钻进去了。它在我脑子里盘旋着,盘旋着,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我的思维,然后开始往里钻,钻得更深,钻到我脑子里最黑暗、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安了家。
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忽然出现了两个小女孩。
她们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肩膀两侧。她们站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她们两个是亮的,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只打在她们身上。
她们没有眼珠。
眼眶里什么都没有,是两个空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们在看着我。
没有眼珠,但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看。那种“看”不是用眼睛的,是用别的东西,用比眼睛更直接、更原始、更不可抗拒的东西。
她们朝我走过来了。
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我想跑,但动不了。她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我甚至能看到她们眼眶边缘那些细小的、粉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眼珠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们停在我面前,伸出手来。
四只小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精心照顾过。她们的手摸上了我的脸,冰凉的,和刚才我妈的手一样凉,但更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然后她们笑了。
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和灶王爷画像上那个干瘦老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向上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她们开口了。
两张嘴同时张开,同时合上,说出来的话像是一个人说的,又像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说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弟弟。”
“我们终于见到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窗帘拉着,门开着,桌子被挪回了原位。我妈不在身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在空旷的胸腔里回响。
我坐起来,下了床,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很凉,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钝痛。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鸡笼里的鸡不见了,墙角的水缸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的水少了一半。灶房的门大开着,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奶奶站在灶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是一件红色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她的头发也梳过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一个高高的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她看到我,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看灶王爷画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满足的,慵懒的,餍足的。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来了?”她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奶奶,我妈呢?”
“你妈走了。”奶奶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肯留下来,那就随她去吧。你留下来就行了。”
“走去哪了?”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灶房,我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也迈了进去。
灶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很暗,只能照亮灶台周围一小片地方。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奶奶的红衣服上,像是火焰在她身上燃烧。
我看到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剪刀。一把锯子。一把菜刀。
三样东西都擦得很亮,刀刃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白光。菜刀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装满了白米,米上面插着三根已经点着的香。
奶奶跪在灶台前面,朝着灶膛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过来。”她说。
我没有动。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怕——虽然我确实怕——而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说话,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说的不是人话,是某种我听得懂但不是通过耳朵去听的语言。
“弟弟,不要过去。”
“弟弟,快跑。”
“弟弟,她不是人。”
“弟弟,她不是你奶奶。”
“弟弟,她吃了我们。”
“弟弟,她要吃你。”
“弟弟,跑啊。”
我终于动了。
我转身就跑,赤着脚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踩在鸡笼旁边的泥地里,踩在大门口的碎石子上。我跑出了院子,跑上了村子里的土路,跑过了老槐树,跑过了村口的小桥,跑上了村后面那条通往镇上的大路。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听到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那个调子。又尖又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朵里搅,越追越近,越追越近,最后像是贴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嗡嗡嗡地响,响得我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跑过了三个村子,跑过了两条河,跑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庄稼地。天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终于跑不动了,瘫倒在路边的一个草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调子不见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草垛上,看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云一点点地散开,太阳一点点地升高。世界看起来很正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脑子里有两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回响。
她们还在说话。不是在和我说话,是在互相说话。她们用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爱,又不完全像是爱,更像是一种比爱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又看到了她们。
还是站在那片黑暗里,还是穿着白色的衣服,还是没有眼珠。但这次她们没有朝我走过来,她们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她们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们走远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姐姐。”我对着那片黑暗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睁开眼睛,从草垛上坐起来。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看到一条大路笔直地通向远方,路的尽头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子。不是绳子勒的,也不是手掐的,是像胎记一样长在皮肤里面的,两道细细的、弯弯的红线,像两条沉睡的蛇,安静地伏在我的脉搏上面。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奶奶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最深的地方,怎么都拔不出来。
“你留下来就行了。”
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
我站起来,沿着大路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庄稼地,消失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那片雾气的后面,是村子。
是那座土灶。
是那两个没有眼珠的、在黑暗里朝我走过来的小女孩。
她们叫我弟弟。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