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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鬼婴回家惊魂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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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边……不太平。前几年出过事,好像是一个孕妇,从楼上摔下来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那边老住户都知道,晚上那一带挺邪门的。”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林薇靠在后座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握得很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像血。

苏糖住在城南的一个新小区,电梯高层,楼下有门禁,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林薇到的时候苏糖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头顶,看到林薇就扑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冻死了你!”苏糖摸着林薇冰凉的手,“你怎么穿这么少?”

“忘拿外套了。”林薇说。她没有说真话,或者说,她说了真话的一部分。

苏糖没有追问。她把林薇拉进电梯,按了十八楼,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公司发生的趣事,谁又被老板骂了,谁又偷偷谈恋爱了,谁又在茶水间讲八卦被她听到了。林薇听着,嘴角弯了弯,但没有笑出来。

到了苏糖家,她先洗了个热水澡,借了苏糖的睡衣穿上。苏糖把客厅的暖气开到最大,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铺在沙发上,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苏糖选了一部喜剧片,看了不到二十分钟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林薇也跟着笑了几声,但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电影放到一半,苏糖忽然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林薇:“说吧,出什么事了?”

林薇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咝咝声。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没气的可乐,暗红色的液体里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圆形的,白晃晃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苏糖,”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奶奶信,我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次庙里,她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另一种形态,在另一个维度继续存在。科学上不是也有那种说法吗?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化。说不定鬼魂就是一种能量形式呢?”

林薇没想到苏糖会给出这么一个混合了民俗和科学的答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第一个晚上的“嗒”声,到地板上的水渍和那个人形印痕,到那只红色的小鞋,到墙壁上婴儿的手印,到下沉的热气,到她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她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四年前在南京的那次手术。

苏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林薇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还在咝咝地响,楼下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某个遥远世界的叹息。

“林薇,”苏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那个东西是冲你来的?因为……因为你以前……”

“我不知道。”林薇把脸埋进手掌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来找我。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当时?”

“也许是因为你搬家了,”苏糖说,“也许那个东西一直在找你,只是之前你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或者它找不到你。你搬了新家,它就……”

“就跟过来了?”林薇接过话头,苦笑了一下,“你是说它像快递一样,我改了地址它就重新投递了?”

苏糖没有笑。她拿起手机,飞快地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把屏幕递到林薇面前。上面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翠屏山庄灵异事件汇总”,发帖时间是一年前。

林薇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401那户之前住的老太太,听说死得很不安详,半夜经常有人听到她屋里传来哭声。”

“不是老太太,是老太太的女儿,年轻的时候生了个死胎,后来精神就不正常了,老太太就是被她女儿害死的。”

“我住302,有次半夜回家看到401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我以为是小偷,拿手电一照就没了。”

“401的阳台正对着我的卧室,我经常看到401阳台上有黑影晃来晃去,但那户明明没人住。”

“你们说的都不对,401最邪门的是那个孕妇。前年有个孕妇从401摔下来,一尸两命,听说是因为产后抑郁。从那以后401就没人敢长住了,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住不了多久就搬走了。”

林薇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回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前年。孕妇。从401摔下来。一尸两命。她抬起头看着苏糖,苏糖的脸色也很难看。

“林薇,”苏糖说,“你那个房子,401,死过人。一个孕妇带着孩子摔下去的。”

林薇把手机还给苏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河,璀璨又冷漠。她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房东的表情,那个嗓门很大的胖阿姨,她问房子以前租给过什么人,房东说上一对小夫妻搬走了,再往前一个老太太去世了。她没有提孕妇,没有提坠楼,没有提一尸两命。

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想说。不管怎样,林薇现在知道了一件事——那个跟着她的东西,也许不是四年前在南京的那个孩子,而是本来就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一直在等她,或者说,一直在等任何一个住进401的单身女人。

苏糖让她不要回去了,先在自己家住着。林薇同意了。那天晚上她睡在苏糖家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客厅的灯开着,手机放在枕边,随时准备拨打110。但她一夜无梦,睡得比过去一周都要好。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没有回翠屏山庄,她和苏糖一起去了城隍庙。苏糖说她认识一个在那里摆摊的阿姨,据说很有本事,能看事。林薇本来不信这些,但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她已经没有资格说“不信”了。

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中心,四周是仿古建筑,卖各种工艺品和小吃。穿过热闹的商业街,往里走,有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苏糖在一家卖手串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和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指了指巷子深处。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副已经褪色的对联。苏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看起来很普通,就像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

“阿姨,这是我朋友,想请您看看。”苏糖说。

阿姨看了林薇一眼,那目光不锐利,也不神秘,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她侧身让她们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一盏小灯泡照着。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的味道,檀香、艾草、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草药被烤焦了的气味。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个神龛,神龛前面供着几盘水果和一杯清水。阿姨让林薇坐在八仙桌前,自己坐在对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碟子,碟子里装着一些米,白花花的,颗粒饱满。

“把手放在米上,”阿姨说,“不要说话。”

林薇照做了。她把右手掌心朝下放在米上,米粒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阿姨盯着那碟米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让林薇把手拿开。碟子里的米表面很平整,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阿姨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姑娘,”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身边跟着一个小孩子。”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张了张嘴,苏糖先开口了:“多大的孩子?”

阿姨摇了摇头,从米碟里捏起几粒米,放在掌心,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五粒的时候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是个女婴,”阿姨说,“很小,还没足月。她不是最近才跟上的,她跟了你很久了,至少有三年。只是之前你住的地方阳气重,或者有什么东西镇着,她进不去。你搬了新家之后,那个地方本来就阴,她就趁虚而入了。”

林薇的手指开始发抖。三年。四年前的手术,如果是那个孩子,那就是四年,但阿姨说三年。差了近一年。也许阿姨说得不够准,也许那一年里孩子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也许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南京的那个,而是这个房子里的那个,那个和孕妇一起从四楼摔下来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林薇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姨把那几粒米放回碟子里,用手掌在米面上方来回拂了几下,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孩子不是来害你的,她是来找你的。她把你当成了她妈妈,因为她没有妈妈。她生前没有,死后也没有。”

林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跟着你对你不好,”阿姨继续说,“婴灵属阴,活人属阳,阴阳相冲,时间长了你的身体会垮,运气会衰,严重的会影响到寿命。你要么把她送走,要么……”她顿了一下,“要么让她有个归宿。”

“怎么让她有个归宿?”苏糖问。

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林薇。城西有一座很小的庙,叫净莲寺,不在任何地图上,只有本地老人知道。庙里有一个老尼姑,法号叫慧明,据说有办法超度婴灵。阿姨让林薇去找慧明师父,带上一样属于那个孩子的东西,如果有的话。

林薇想到了那只红色的小鞋。不是她的东西,是属于这个房子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个孩子的东西。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只小小的鞋,被遗忘在洗手台上方的柜子里,像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忆。

她决定第二天就去净莲寺。

从城隍庙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苏糖陪林薇吃了碗面,然后各自散了。林薇没有回苏糖家,也没有回翠屏山庄,她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她不想再麻烦苏糖,也不想面对那间401,她需要一个中立的、干净的、没有过去也没有鬼魂的地方,让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酒店房间在七楼,窗外的风景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过来,刺眼得很。林薇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把那张写着净莲寺地址的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了手机地图,输入那个地址。地图显示那个位置在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里,没有具体的街景,只有一个大致的定位。

她又搜了一下“翠屏山庄孕妇坠楼”,这一次出来了好几条结果。她一条一条地点开看,信息碎片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前年夏天,翠屏山庄四号楼401室,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从阳台坠楼。孕妇叫周敏,二十七岁,已婚,丈夫姓什么报道里没有提。事故原因警方初步认定为意外,但邻居接受采访时说周敏有严重的产后抑郁——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她已经出现了产前抑郁的症状,经常一个人在屋里哭,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和什么人在吵架。

报道里有一句话让林薇特别在意。邻居说:“她总是对着肚子说话,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什么‘妈妈对不起你’、‘你不要怪妈妈’之类的。我们当时都觉得是产前焦虑,现在想想,也许她那时候就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林薇不知道。但她想到了那只红色的小鞋,想到了柜子里那个生了锈的铁盒,想到了那叠发黄的报纸。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回到401,把那个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没有回去。她害怕。不是害怕看到那些东西,而是害怕在翻找那些东西的时候,身后会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用那双过大的、浑浊的眼睛。

那天晚上林薇一个人住在酒店里,开着所有的灯,电视也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婴儿的影子,那个蜷缩的、灰白色的、像泡了太久的水的东西。她想不通,如果那东西真的把她当成了妈妈,为什么她要害怕?如果它是她的孩子,哪怕是从未谋面的孩子,她应该张开双臂欢迎它才对,而不是尖叫着逃跑。

但恐惧不是理性能控制的。你怕的就是你怕的,不管它是什么。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又做了那个梦,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四周是流动的半透明物质。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边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那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浑浊,但林薇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之前她没有看到。

是眼泪。

灰白色的、黏稠的、像快要凝固的胶水一样的眼泪,从那过大的眼睛里溢出来,沿着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化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它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哭,就是那样安静地流泪,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却不敢发出声音,怕那个人也会离开。

林薇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脸。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婴儿的笑容,婴儿的笑容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而这个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渴望,有恐惧,有委屈,有一种连大人都未必能承载的悲伤。

然后梦就碎了。林薇醒了,枕头上全是泪。不知道是梦里那个孩子的,还是她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林薇退了房,打了一辆车去净莲寺。司机导航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地址,最后在一个巷口把她放下来,说:“姑娘,再往前车进不去了,你顺着这条巷子往里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右转,再走两百米差不多就到了。”

林薇按照司机说的路线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旧,墙皮剥落,窗户歪斜,有些门板上贴着白色的封条,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蹲在墙头上,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像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穿过那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即使在冬天也显得格外浓密。槐树的另一边,果然有一座小庙。庙很小,大门宽度不超过三米,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净莲寺”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庙门虚掩着,林薇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绿色的蕨类植物。正殿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像前点着几盏油灯,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观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殿里没有人。林薇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拜完之后她转身想去找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

林薇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老尼姑从观音像后面走出来。老尼姑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她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她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明白了。

“您是慧明师父?”林薇问。

老尼姑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林薇也坐。林薇坐下之后,慧明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死水。林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慧明先说了话。

“你是为那个孩子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薇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从包里拿出那只红色的小鞋,放在石桌上,推到慧明面前。

慧明拿起那只小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小鞋放在掌心,闭上了眼睛。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两三分钟,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林薇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她。

终于,慧明睁开眼睛,把那只小鞋轻轻地放回石桌上。

“这只鞋不是那个孩子的,”慧明说,“这只鞋是那个孩子母亲的。”

林薇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慧明的声音很轻很缓,像山间的溪水,“她七个月的时候,和她母亲一起从楼上掉下来了。母亲死了,孩子也死了。但母亲死后,她的执念留在了那只鞋上——那是她给孩子做的第一双鞋,也是唯一的一双。”

慧明指了指那只红色的小鞋,继续说:“那个母亲生前一直在等这个孩子,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但她没有等到。她死后,她的执念附着在这只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只鞋就像一块磁铁,把周围所有的婴灵都吸引过来了。”

林薇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阿姨说的话——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婴,很小,还没足月,跟了她至少三年。那不是在南京的那个孩子,那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在这个房子里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的婴灵。那个东西不是冲她来的,是冲那只鞋来的?还是说,那只鞋把她和那个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那我该怎么办?”林薇问,“把那只鞋处理掉?”

慧明摇了摇头:“没用的。鞋只是媒介,真正跟着你的不是鞋,是那个孩子。她已经认定了你,你扔了鞋,她还是会跟着你。除非……”

“除非什么?”

慧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棵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几片干透了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只红色的小鞋上,落在一个母亲未能完成的愿望上。

“除非你替那个母亲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慧明终于开口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你要是能替她……不,也许不该这么说。”

慧明站起身,走到水井边,低头看着井里那一小片天空的倒影。

“那个孩子需要的不是超度,”慧明说,“她需要的是一声‘欢迎’。她等了太久太久了,从她母亲肚子里开始等,等到了母亲死去,等到了尸体腐烂,等到了变成一堆白骨,她还在等。她在等你对她说一声——‘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林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个素未谋面的孕妇,还是哭那个从未降生的婴儿,还是哭自己——那个四年前在手术台上做了一个选择的、至今无法释怀的自己。

她擦了眼泪,站起来,把那只红色的小鞋放回包里,对慧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师父。”

慧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走吧”,又像是在说“不用谢”。林薇转身走出净莲寺的大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在槐树的阴影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灰瓦白墙,青烟袅袅,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她打了辆车回翠屏山庄。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林薇付了车费,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很久。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在吃晚饭,一碗稀饭配一碟咸菜,吃得稀里呼噜的。他抬头看到林薇,嘴里含着一口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林薇没听清,也没问。

她走进小区,走过那排香樟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她走到四号楼下,抬头看了一眼401的窗户。窗户黑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扇窗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不是以攻击的姿态,不是以复仇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小孩子的、怯生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姿态。

上楼。一楼,跺脚,灯亮。二楼,跺脚,灯亮。三楼,跺脚,灯亮。四楼,她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曾经坏过的、后来亮了又变成绿色的灯。今天那盏灯没有亮,不是坏了,是没有亮,像有人在黑暗中摁住了开关,不让它亮。

走廊很黑,很长,401的门在最尽头,像一个沉默的入口。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照亮了走廊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还有401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她在401门前停下来,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钥匙在锁孔周围戳了好几下都没插进去,她停下来,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怕,她不会伤害你。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很可怜的小孩子。”

钥匙插进去了。往左拧两圈半,往右回半圈,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气流从屋里涌出来,不是冷风,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一声叹息,很长很长的、憋了很久很久的叹息。那股气流拂过林薇的脸,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

她打开了客厅的灯。灯亮了,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地板,阳台上的绿萝。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客厅角落里那个婴儿的手印不见了。林薇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面是温暖的,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那个灰白色的、冰凉的手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林薇走进卧室。床头那个红布袋还挂着,台灯还亮着,被子和她离开时一样,翻开着,露出一个空洞洞的人形凹陷。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低头看着地板,看着那天夜里那个影子蜷缩过的位置。地板上的水渍早就干了,人形的印痕也在日光下看不到了,但林薇觉得那里还是有什么东西,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觉上的,像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存在,安静地蜷缩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你来了。”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听到。林薇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

“我一直在等你。”

卧室里安静极了。林薇坐在床边,等待着一个回应,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嗒”声,没有影子,没有下沉的热气,没有任何异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等了几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板上传来的,不是从墙上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心里传来的。那不是一个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感受,一种温度,一种重量,一种“有人在”的确定感。

那种感觉很小,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冬天快要过去了。

林薇在那个晚上睡得很沉。她没有关灯,没有关电视,没有任何仪式,就是那样躺下去,闭上眼睛,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一样沉入了睡眠。她没有做梦,没有醒来,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那个红布袋,第二眼看到的是阳台的方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细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床尾,停在了她脚边。

她坐起来,看到了一件让她愣住的事情。阳台上那盆绿萝,之前已经快要垂到地板上的藤蔓,一夜之间又长了一大截,最长的几根已经触到了地面,然后沿着地板继续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一路朝着卧室的方向蜿蜒。藤蔓的尖端停在卧室门口,像一只手,像一根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试探。

林薇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叶片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绿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搬进来快一个月了,那盆绿萝她只浇过一次水,从来没有施过肥,它为什么能长成这样?

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阳台,蹲下来看那盆绿萝。花盆是很普通的红色塑料盆,盆底有一个托盘,托盘里积了一些水。水很清,看起来很干净,但林薇凑近了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道,像牛奶,又像母乳。

她的手悬在那盆绿萝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碰它。她站起来,回到卧室,开始换衣服准备去上班。穿衣服的时候她路过穿衣镜,瞥了一眼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气色很好,眼下的青黑淡了很多,嘴唇恢复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拿出那只红色的小鞋,想了想,把它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不是刻意供奉,不是某种仪式,只是觉得它不应该再被塞在黑暗的柜子里了,应该放在一个能看到光的地方。

她打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那盏灯亮了,这一次是正常的白色光,温暖的,明亮的,像任何一栋普通居民楼的普通走廊里应该有的那种灯。

林薇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保安大爷正在扫地,看到她打了个招呼:“上班去啊?”

“嗯,上班去。”林薇说。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钟,车来了。她刷卡上车,还是那个司机,冲她点了点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枯枝在天幕上画出细密的线条,像一幅工笔画。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薇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映出车厢内的景象——几个乘客,空着的座位,吊环在微微摇晃。但在这些影像的间隙里,在光的折射和反射形成的某个特殊角度,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就靠在她身边的座位上,像一个小小的乘客,和她一起坐在这趟开往市区的公交车上。

她没有尖叫,没有害怕。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然后转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也许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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