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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0章 有些局不必破,等它自己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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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端起那杯冷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茶杯是粗瓷的,杯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茶水从那道裂纹里渗不出来——裂纹在外面,不在里面——但它就在那里,每次端起杯子都能看见。

“等他们自己把局做死。”他,“一个局,如果所有人都在演,那这个局迟早要散。因为演的人多了,就没人记得剧本原来是什么样了。解宝华会忘记自己最初只是想捂盖子,韦伯仁会忘记自己只是想两面下注,杨树鹏会忘记自己只是想捞一笔就跑。他们会开始互相猜,互相防,互相咬。到那个时候——”

“你只需要把检测报告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不。”买家峻摇了摇头,“到那个时候,会有人把检测报告送到我桌上。”

常军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是韦伯仁,还是花絮倩?”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把那盒烟拆开了,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气味干燥而辛辣,混在夜晚的凉风里,像某一年秋天的味道。他没有点,只是把那支烟夹在指间,转过来,转过去。

“老常,”他,“你还记得咱们在省委党校那年吗?那个讲党史的老教授,叫什么来着,一头白发,讲课的时候从来不看书。”

“梁老。梁仲明。”

“对,梁老。”买家峻把那支烟架在耳朵上,“他有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用了十几年才明白。”

“什么话?”

“‘有些仗,不打就是打赢了。有些局,不破就是破掉了。’”

常军仁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仰头喝干。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擦了,在裤子上蹭了蹭。

“一个星期。”他,“我只能拦一个星期。”

“够了。”

“一个星期之后,如果没有人把检测报告送到你桌上呢?”

买家峻站起来,把那盒拆了封的烟揣进口袋,耳朵上那支也取下来,重新插回烟盒里。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一声叹息。

“那就我自己去拿。”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刚才“罚三杯”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随意,像在一件明天早上顺路就能办了的事。

常军仁坐在那里,看着买家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桌面。两杯凉茶,一盏孤灯,一张被风吹得起起伏伏的白台布。买家峻坐过的那把椅子还留着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近,近得像在窗台上。常军仁转头去看,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窗台外沿,隔着玻璃看他。绿莹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像两枚钉在夜色里的图钉。

常军仁和那只猫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关上了窗户。

买家峻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花絮倩的第三条短信:局散了。解迎宾接了个电话先走的,脸色不好。孙局喝多了,姓周的女的一直在套他的话。韦伯仁从头到尾没喝酒,一直在看手机。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巷口的梧桐树下,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炭火映红了老头的半张脸,红薯的甜香混在夜风里,飘出去半条街。买家峻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烫手,他左右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住,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在夜色里像一团被握住的光。

他咬了一口。很甜。

“老板,收摊了?”

“快了。”老头用铁钳翻动着炉子里的红薯,“您是最后一个客人。”

买家峻靠在树干上,一边吃红薯,一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和一棵梧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吃完红薯,他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回了一条短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短信只有四个字:保护好自己。

发送。已读。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回走。夜风从身后追上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拥抱。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文具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墨水、笔记本、回形针,和一排整整齐齐的档案盒。蓝色的,牛皮纸色的,黑色的。他看了那些档案盒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仗,不打就是打赢了。有些局,不破就是破掉了。

但有些仗,不打不行。有些局,破了才算完。

他知道一个星期之后,他大概率还是要自己去云顶阁803房,打开那个保险柜,把那份检测报告拿出来。花絮倩也许会帮他,也许不会。韦伯仁也许会反水,也许不会。常军仁也许能多拦一个星期,也许拦不住。

但那都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今天晚上,他只想走完这条路。从巷口走到住的地方,大概一千五百步,穿过三条街,拐两个弯,经过一座天桥,和一排关门闭户的商铺。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路面照得像一条浅浅的河。

他走在月光里,口袋里揣着一盒拆了封的烟,和一封匿名信。那封信的款是空白,但笔迹是真实的。那笔迹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每一个在深夜里无法入睡的人——那些知道真相但不敢的人,那些想但不知道怎么的人,那些了但没人听的人。

老瓦匠,外面看不见,老天看得见。

买家峻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银元。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照着这座正在拔节生长的城市,照着那些灰色的楼群,照着那条菜市场收摊后的巷子,照着巷子里那个还在煮茶的老侯,照着窗台上那只黑猫。

也照着这个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不是课本上的,是很多年前在某个地方、从某个人那里听来的。那个人念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他只记住了一句——

“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诗。也许是月亮太亮了,也许是红薯太甜了,也许是那个卖红薯的老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也许是花絮倩那句“保护好自己”让他觉得,这场仗里,他不是唯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一千五百步走完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扇窗。窗户黑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半截玻璃,反射着月光。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有出声,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花絮倩的回复:你也是。

两个字,一个**。

买家峻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苦涩,是那种——怎么呢——是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光点,不确定是出口还是另一盏灯,但至少,它不是黑暗本身。

他打开房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半拉的窗帘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他脱了鞋,光脚踩在那道月光上,脚底传来木质地板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

月亮哗地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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