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艏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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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红玉是跟着她舅舅跑船的。
她爹死得早,妈改嫁了,她从小跟着舅舅长大。舅舅姓陈,叫陈老水,在川南的江上跑了快一辈子船,运货、摆渡、捞沙什么都干过。他有一条铁壳驳船,不大,百十来吨,吃水浅,能在浅滩和深水之间来回穿。齐红玉从十几岁就跟着舅舅在船上生活,烧火做饭,撑篙拉纤,什么活都干,可舅舅从来不让她在夜里掌舵。
“夜里别碰舵。”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船头修补一段被水泡烂的缆绳,头也没抬。齐红玉问他为什么,舅舅没有回答。
齐红玉十六岁那年夏天,舅舅接到一单活。一个姓周的老头找到他们,说要把一批货送到下游三百里外的一个镇子,运费不低,但有个条件——夜里不能停,一口气开下去。舅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货不多,几只大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一层发黄的油布。货物被搬上船的时候,齐红玉蹲在船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很沉,抬的人脚下在晃,落下去的时候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砸在人的胸口上。她觉得有一股气味从那几只木箱的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像血,又不是。
货主周老头在船开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夜里不能停船,千万不能停。舅舅把烟头在船舷上按灭,说知道了。船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江面染成暗红色。
夜里起了雾。江面上的雾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船裹在中间。齐红玉坐在船尾的舱棚里,听到了一种声音,从江面上传过来的,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把耳朵贴在船舱木板上,那声音更清晰了,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缩回手,把耳朵从木板上挪开。那声音停了。她又把耳朵贴上去,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她听清了那句话——“别停船。”
舅舅在最前面掌舵,齐红玉坐在船尾,背对着下游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江水在船底流动的声音,还有那股从船舱里渗出来的气味。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了,从油布的缝隙里往外渗,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两岸是灰白色的河滩和低矮的丘陵。齐红玉站在船尾,回头看下游,江面上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舅舅,只是问他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舅舅沉默了很久。“是死人。”他说,“周老头是下游一个镇子上的,他们镇上的规矩,人死了要运到上游来烧。他运了十几年了。那些木箱里都是死人。”
舅舅说,这叫“水葬”。不是把尸体扔进水里,是用船把尸体运到上游的焚尸场,烧成灰,再把骨灰撒进江里。他们相信这样灵魂就能顺着水流回到源头,回到他们来的地方。那些人死在异乡,尸体被装进木箱,经他之手运回上游。他运了一辈子,没出过事,只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些木箱一直在响,闷闷的,像有很多只手在里面抠着箱板,他们不想被烧掉,想留下来。
齐红玉蹲在船尾,听着那些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
船在天亮之后靠了岸。周老头已经等在岸边了,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他们把木箱从船上卸下来,装上一辆三轮车,沿着一条灰白色的土路朝山的方向去了。齐红玉站在船头,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走越远,那股气味渐渐淡了,被风吹散,什么也没有剩下。
舅舅和她在这条江上又跑了几年。齐红玉后来学会了掌舵,在白天。舅舅说,等你死了,就有人替你掌舵了。齐红玉问他是谁,舅舅没有回答。
舅舅是在她二十一岁那年走的。不是死在船上,是死在岸上。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多了酒,回来的路上踩空了台阶,头磕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那种喝多了酒才会有的、安详的笑容。
齐红玉把舅舅葬在了江边。那座坟很小,矮矮的,面朝江水,和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一样,再也靠不了岸了。她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回码头。她后来在那条江上又跑了三年,一个人。
她接的活不算多,大多是些零散的短途,运些粮食、沙石、柴炭。她不再接周老头那样的活了。她一个人开船,夜里从来不停。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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