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微服,龙行市井问墨香(感谢“穿过海的人们”大神认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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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孟载的事,在座的人确实都听说了。
这位五十岁的文坛领袖,上月在杭州城以匹嫡之礼迎娶了一位秦淮名妓,以正妻之礼娶风尘女子,打破门第身份的藩篱,此举在江南士林掀了不小的风波。
起初倒也有人叫好,可这《金陵辣晚报》一出来,风向便变了。
矮胖书生站起身来,脖颈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杨夫子以匹嫡之礼娶秦淮女子,那是不拘俗礼、不以门第论人,放在魏晋便是风流佳话,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罪状?你读了几年圣贤书,连尊师重道四个字都忘了?”
“好,我便替你算一笔账。”清瘦的年轻人从桌上那叠报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点着上头的数目,“杨夫子给新妇修的那座澹碧楼,雕梁画栋,园中的太湖石运了十几船,一块便值百两银子,园中移栽了整株的百年红梅,连窗纱用的都是苏州织造的云锦。有人估过,造价少说八千贯。”
他将报纸拍回桌面上。
“杨夫子做了半辈子的教书匠和文坛盟主,俸禄加上润笔银子,就算一文不花地攒到死,也攒不出这个数来。这笔银子从哪里来的,兄台可有赐教?”
矮胖书生的目光在那张报纸的数目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了头。
“杨夫子交游广阔,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凑个份子贺他新婚,有何不可?你没有凭据便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跟街口泼妇有什么分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量比方才低了半截,连他自已都听得出来,底气散了。
八千贯的份子钱,拿什么凑?
就算门生故旧各出百贯,也得凑上八十位肯掏腰包的阔绰弟子。
杨孟载门下的读书人里,有几个拿得出这份家底?
除非出钱的不是门生,而是另一拨人。
清瘦的年轻人显然也等着他这句话,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份子钱?那咱们就来掰扯掰扯这个份子。杭州仁和县的乡绅周德裕,三年间兼并了周边六个村子的水田四千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巡按御史陆仲彦替他压下了十七桩诉状。陆仲彦是谁的门生?杨孟载亲笔写的荐书,白纸黑字,如今还挂在陆家的正堂里。宁波鄞县的盐商赵汝成,偷逃盐税六年,转运司的账目被做得天衣无缝,查账的主簿是谁的同乡同窗?也是杨门一脉。”
他一桩一桩地往外掰,每掰一桩,矮胖书生的脸色便白一层。
“这些人每年孝敬杨夫子的银子加起来,何止八千贯,你说的份子钱,不过是他们交给杨夫子的保护费换了一层体面的皮囊罢了。”
矮胖书生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翻了一圈,能摆上台面的话竟一句也拼不出来。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手指戳着清瘦的年轻人的鼻尖:“你说的这些,全是那份小报上东拼西凑的风闻,哪一桩有实据?哪一桩经过了官府的查证?凭几篇话本故事便给师长定了罪,你跟那些捕风捉影的长舌妇有何两样?”
这一句倒是扎实了些,他身后那拨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花厅里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清瘦的年轻人没有被他的手指逼退,反倒迎上前半步:“实据?三年前绍兴府有一个叫韩宜可的塾师,写了一纸状文告到应天府,状文里将陆仲彦替杭州豪绅遮风挡雨的勾当列了整整七页。那些田契、账目、人证,桩桩件件写得明白。结果呢?状文递上去三天,人被打断了肋骨丢进了牢里,蹲了四十天才放出来。你管这叫没有实据?”
矮胖书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宜可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不认识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可这个人认得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三年前那桩事的细枝末节。
清瘦的年轻人没有给对方喘息的余地,往前又逼了一步:“杨夫子当年在元廷做过官,后来奉命去劝降张士诚,结果他自已反倒投了张士诚,做了张士诚的座上客。等到陛下兵临城下,他又弃了张士诚来降,三易其主,说句不好听的,三姓家奴。这种人凭什么做咱们的文坛盟主?他替谁说话,咱们心里不该有数?”
矮胖书生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挤出像样的反驳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的挤出了一句:“就算……就算杨夫子有些不妥之处,可他毕竟教过咱们,毕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已也觉得寡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了牙缝里。
清瘦的年轻人趁这口气往下追:“从前这些话咱们不好讲,怕得罪师长,怕被同乡说忘本。可如今《辣晚报》将利益集团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再回头看看杨夫子这些年的行迹,诸位扪心自问,咱们敬了这些年的师长,到底是真名士,还是另有一副面孔?”
对面那拨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处,可竟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反驳的。
这时候,后堂的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藏蓝绸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子,面相富态,步子却迈得颇有几分官架子。
此人是浙江会馆的管事,姓吕,杭州布商的族兄。
会馆的地皮是杭州豪绅捐的,每年的维持费用由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各地的大姓轮着出。
吕管事站到长案前,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
“诸位都是浙江的才俊,在京城里代表的是浙江读书人的体面。这份《辣晚报》上的文章,看看便罢了。从今往后,凡是带着这份报纸进会馆的士子,恕吕某不能招待了。”
清瘦的年轻人头一个开口,笑意冷得很:“吕管事的意思,浙江人自已出钱办的会馆,浙江人来坐坐,还要先翻一翻袖子里有没有藏报纸?”
吕管事的脸色绷了一下:“这是会馆的新规矩。”
“好规矩。”清瘦的年轻人拿起桌上那份《辣晚报》折好揣进怀里,朝吕管事拱了拱手,“藏污纳垢之地,不来也罢。”
他转身便走,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士子,有的面带愤色,有的面容冷淡,各自收了东西鱼贯出了花厅。
韩宜可也跟着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会馆的匾额,匾额底下站着那位吕管事,沉香珠子转得飞快,面上还端着架子,眼底已经有了慌意。
浙江会馆的银子从哪来,他如今算是看清楚了。
那些银子跟杨孟载筑澹碧楼的银子,大约是从同一条暗沟里流出来的。
……
出了会馆往南走,刚到文德桥头,便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吆喝。
“辣晚报,辣晚报,第三期新鲜出炉。”
“两文钱一份,《官场现形记》最新一回,郭环升了官,胃口更大了。”
报童的嗓门亮得很,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胳肢窝底下夹着厚厚一摞报纸,沿着贡院街一路吆喝过来。
韩宜可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份。
报纸是四开的大幅面,对折一道便是八个版面,纸张虽薄,可字迹匀净得让人吃惊,每一个字都像同一支笔写出来的,浓淡一致,横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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