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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霍刘之勇,当得此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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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王羲之在兰亭序里感慨的人的一生都是这样度过,意思是人这一辈子,总要找点事儿做才没白活,显然老二朱常潮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他寄所托的东西,是那些标本,更明确的说是医学之道。“你跟他说,不忙的时候,让他入宫来觐见。”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他要是不想成婚,就算了,若是想,就让他跟朕说,或者跟你说也是一样的,总归你们是兄弟,更能聊得来些。”

聊得来吗?朱常治可不觉得,老二那张嘴,就跟淬了毒一样。

“儿臣领旨。”太子俯首领命。

洪武四年,湘王朱柏出生,是朱元璋和胡顺妃的儿子,天资聪慧,勤学好问,书读的很好,擅长诗词歌赋,好道学,自称紫虚子,这位湘王喜欢医术,喜欢教化,还带兵打仗剿匪,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嗣,建文元年,他被诬告私印宝钞、意图谋反,朱柏不堪其辱,点燃王府自焚而亡。

朱柏之死直接点燃了靖难之战的导火索,他的四哥最终为他报了仇。

靖难之战打的旗号是清君侧,的确清了皇帝身边的奸臣,当然顺道把皇帝也给干掉了就是。朱常潮如果选择不婚,朱翊钧不会为难他,更不会仗着自己亲爹、皇帝的身份强令他结婚,老二也不叛逆,但他天天泡在解刳院里,连他这个亲爹半年都见不到一次,这就是成了婚,八成也是家宅不宁,何必为难老二,为难自己呢?

他也不是嫡子,更没有传宗接代的大任在身。

人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力,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父皇,儿臣决定先把这批清流名儒办个加急。”朱常治说起了缉毒案里的一些贱儒,这些贱儒受福禄膏控制,总是掀起各种风力舆论,把这舆论场搅成了粪坑。

加急,就是皇帝手刃贱儒陈有仁那样,事实证据确凿,加快办案流程,早定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为何要加急?万一有漏网之鱼如何是好?”朱翊钧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

朱常治再拜,正色言:“此等贱儒,食百姓之俸,为豪右之犬,反以纲常名教为虎皮,行敲骨吸髓之实。”

“兰、仪二令为民守土,竟被此辈咬噬而去,所谓小民当安天命者,是欲使天下黔首尽为豪右牛马。若不加严惩,不张榜公布其罪状,将其明正典刑,公道天理何在?”

“不然,天下皆知,朝廷养士二百载,皆此等禽兽也。”

“父皇明鉴。”

朱常治拿出了十几本的杂报,递给了亲爹,让亲爹过目。

朱翊钧拿起了这几份杂报,稍微翻开了下说道:“这事儿朕有印象,去年年中,豫中兰阳县和仪封县发生了旱灾,造成了饥懂流民,河南地方有司督办得力,没有闹出饥荒来。”

“嗯?”

赈灾得力的兰阳县、仪封县两地县令,在今年年初致仕归乡了,而且是以多疾抱恙为由多次上奏,最终吏部核准,允了致仕,朱翊钧记得这件事,他做过朱批,二人都是称病致仕,朱翊钧根本没多想。而二人真正致仕的理由,是他们被人围攻了,这些清流名儒,抓着二人赈灾过程中的小问题,胡搅蛮缠,最终把二人骂到了身心俱疲,不得不致仕的地步。

知府以上的官员对这些舆论还有些抵抗能力,但知府之下的官员就全然没有了。

而手段非常寻常:还告。

他们一方面在杂报上掀起妖风,一方面把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递送到都察院和礼部,御史、吏部官员看到后自然要询问,三番五次之后,这二位知县只能选择自己体面离开。

大明有诬告反坐,即便如此,这些人依旧在做,他们认为只提供线索,就不是诬告,而这些线索,都是莫奉政安排亡命之徒伪造的。

有没有,都要可劲的儿折腾。

官场上是天下间最大的名利场,而官场最怕麻烦,显然,二位知县身上官司缠身,已经成了麻烦本身,连知府都连续两次询问,弄得二人灰头土脸。

根据太子的调查,二位知县被如此围攻的原因,就是他们拦住了京师兴运总栈的路,更加具体,是拦住了莫奉振的路,莫奉振想在兰考种烟,一来没有地,二来这两个知县死活不让。

去年大早,本来是用长租兼并田土,改粮为烟的好机会,这二位这么能干,把灾情都赈了,那还怎么兼并?

而二位知县,死活不让,就是不拿莫奉振的银子,不把兰阳、仪封唯一的一片林地租给这势要豪右。兰阳、仪封位于河南东部,但这两个县土地荒漠化非常的严重,朝廷治沙治荒,用了二十年的功夫,仍然没有消灭兰阳县的沙地,而这片林场就在这沙地的旁边。

“办!加急!”朱翊钧看完了所有杂报,认可了太子的做法,加急,十万火急,从速斩首!“记得游老爷。”朱翊钧补充了一句。

朱常治非常确定的说道:“父皇安心,孩儿一定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什么清流名儒,都是贱儒。”看到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皇帝不生气才怪。

这篇文章是荆楚名儒吕德阳所写,题目为《赈灾辩理,兼论小民之福》。

在正常人看来,朝廷赈灾是小民应得之份,朝廷收了税,遇到荒年开仓放粮是应有之义,官府赈济即是还利于民。

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朝廷有馀粮赈济,百姓能真的拿到粮,都不是简单的事儿。

而吕德阳全面否认了这种看法,他认为:

夫小民者,本无寸土之产,终岁力作,不过仰给于富室。富室出赀本、田土、纳朝廷赋税而安地方,小民但出筋骨之力耳。遇丰年则饱食暖衣,遇凶岁则嗷嗷待毙,此诚天理之常,亦命数使然。也就是太子所批判的:小民当安天命,吕德阳这段话的意思是,小民遇到了灾年,就在家里活活饿死好了,不要哇哇乱叫,不要做流民,四处流窜,才是安天命,才是尽到了小民的本分。

他的理由引起了许多势要豪右的共鸣,吕德阳的理由看起来很充分:

夫赈济之举,所费何来?无非富室之税粮、商贾之关课。以富者之资,济贫者之困,在朝廷为权宜之仁政,在富室则为额外之损折。小民受此恩惠,当知感恩戴德。

赈济灾情的粮食、人力、财税都来自于富户税粮、商贾关课,以富济贫,是朝廷对富户的浚剥,小民要懂得感恩。

在另外一份杂报里,他明里暗里否认了万历维新总纲常,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小民如草,荣枯有时;富室如树,根基深厚。

朝廷当护其根本,不当因一时之灾,损百年之基,今之议者,动辄言民瘥之疾,实则不过邀名射利,借小民之困苦,为自身之阶梯,此辈口称为民请命,实则害民最深。

在他看来,朝廷的根基从来就不是万民,从来都不是,而是势要豪右、乡贤缙绅,这些张嘴闭嘴都是百姓的人,其实都是伪君子,他吕德阳不一样,他是真小人。

他认为小民的本分就是:饥则忍之,病则受之,死则安之,安静守分为盛世根本之务,若人人皆欲与富室争利,与朝廷较锱铢,则上下失序,纲常扫地,其祸岂止于饥荒而已。

朝廷赈济的行为是不对的,因为朝廷赈济,就是在养懒人懒汉,得知朝廷给万民兜底,那人人都会和富户争利,与朝廷锱铢必较,这祸患可比饥荒大得多。

朝廷应该怎么办?与其实心赈济而招谤,不若拱手无为以保身,此乃不易之理,亦万世之法也。这是他们的看法,更是他们的做法,展开对兰仪两地知县的围攻,让所有人都晓得,真心赈灾会招致诽谤,但拱手置身事外,可以明哲保身。

吕德阳这三份对赈灾事的讨论,掀起了对兰仪二县知县围攻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就吕德阳论述的问题里,到底谁在占朝廷、占大明这个整体的便宜?其实吕德阳再清楚不过了,对付这种口是心非的人,最好的手段就是游老爷。

“这人怎么如此恬不知耻?”朱翊钧手指连续点了三下,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如同野狗,狼猪狂吠。

田土也好,矿产也罢,这些自然之物,没有劳动,就无法赋予其价值,田土再好,若没人耕种抛了荒,粮食也不会自己长出来、自己进粮仓。

但吕德阳以尊卑有序、各安其命为根本,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太子叹了口气说道:“吕德阳深知自己在胡说八道,只不过他要阿片,而且只能从烟馆取,烟馆的人让他写,他不得不写,还得写的有模有样。”

“宗教、金钱、权力都会让人异化,都没有这毒物来得如此迅猛和直接。”

在接触阿片之前,这个吕德阳,还是正经的名儒,素有贤名,洁身自好,连个外室都没有,还在京师大学堂做客座讲师,讲授经典史籍,颇有才学。

三年前开始吸食阿片,在阿片的催动下,他的内心深处长出了另外一个他,而后这个他逐渐夺舍,这就是解刳院常言的人妖物怪,还是个人模样,但内心已经变成了怪物。

朱常治去了镇抚司,开始安排对这高达百馀名的贱儒进行游街。

吕德阳刚刚过了戒断,之前戒断反应的时候,他撞破了脑袋,三根手指骨折,一直到清醒的时候,才感觉到了疼痛。

朱常潮弄了个捆缚架,一个十字体状的木架,只需简单束缚,人便动弹不得,这才不让毒虫自残。吕德阳偶尔也会清醒,但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他已经被捕二十一日,清醒时间,逐渐变多。“见过太子殿下。”吕德阳见到了太子和二皇子,挣扎着起身行礼,他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没有了往日的风流倜傥,他今年才三十二岁。

“可有遗言?”朱常治站在天窗的阳光之下,而吕德阳跪在阴影之中,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罪臣有幸,曾为殿下讲学。”吕德阳再拜,他作为京师大学堂的客座讲师,给太子上过课,讲的内容是白居易悯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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