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皇帝一定要是皇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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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婚不宦不生孩子,历朝历代都非常的头疼,不仅仅是万历维新,唐宋元,都要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降低婚姻的门坎,只要做到了,这些问题就会消失。
但历朝历代,就没有一个能降下来的,谁来承担这个骂名是最大的问题。
并非王家屏比历代先贤们聪明得多,但凡是能爬到宰相位置的大臣,个个都能想出来,但是不能办,臣子扛不住这个骂名,会在狂风巨浪中,被淘汰,狼狈回乡。
能扛得住这个骂名的唯有皇帝,但皇帝又要求圣明无垢、功业无亏,这事儿就这么卡死了。朱翊钧才不管这些,有本事就打到京师来,夺了他的鸟位!!
他其实和朱翊缪没什么区别,都是胡闹的混世魔王,朱翊僇胡闹那点事,都是小打小闹罢了。侯于赵也认可这个办法,他是站在有偿劳动岗位提供的角度看待问题。
岘港有个宴海楼,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万文卿上奏说,岘港没有充足的岗位,提供给需要有偿劳动岗位的女子,不得不办个宴海楼,来减少浚剥的危害,如果连宴海楼都没有,这些女子连卖身都是廉价的。岘港还是好的,整个南洋,绝大多数地方,还不如岘港。
大明也需要面对这个问题,大都会的人口虹吸不分男女,但提供的岗位却有男女之别。
正如刘子龙和霍丞信提到的现象一样,过高的婚姻门坎,会拉高人对婚配对象的期待,变得不切实际,而婚姻具有普遍的阶级性。
在当下生产力水平下,女子若必须依附男性生存,无论是大都会还是乡野之间,都是亦如此,消除婚配门坎,便是唯一的解法。
“那就这么办吧。”朱翊钧听闻了两位经常出海的大臣的言谈,最终决定,就这么做了。
二位大臣提出了别具一格的观点:大明不能被金钱击败,这一观点至关重要。若白银流入以中华文明的传承为代价,他执意开海便完全失去了意义,甚至是千秋罪人。
万历维新太成功,以至于这种成功,让朝臣们长着无数张脸、脸上长着无数个嘴巴、嘴巴里有无数个舌头,都在大声喊着陛下圣明,这种鲜花锦簇的拥戴,很容易让皇帝丧失对现实情况的准确判断。所以,朱翊钧愿意留下沉鲤、侯于赵这些看似忤逆、实则忠贞的大臣,他还能从大臣的嘴里听到两句实话,就不算失败。
霍丞信和刘子龙侃侃而谈,主要聊了海外的见闻,海外真的很大,总能遇到很多的新鲜事。比如刘子龙提到,他上了岸之后,最喜欢站在观潮楼看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看就能看一整天,他把这个过程叫做吸人气。
大海真的是太大了,太空旷了,空旷到航行三五个月见不到一条其他的船,出海超过三个月,船上所有人都会变得异常的沉默,彼此之间也不用过于频繁的交流,因为一个眼神,大家就知道要做什么。刘子龙非常喜欢钓鱼,而后把鱼开肠破肚后丢到海里去,他是个莽夫,大家觉得他做这种事很正常,甚至会一起做,因为这个时候,就会有食肉的海洋生物聚集在船下,船员们会觉得自己是一头会说话的鲨鱼。刘子龙吸人气,就让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而霍丞信则和刘子龙不同,霍丞信很喜欢和传教士辩经,甚至还专门抓了六名传教士在船上,和他辩经,最终往往是霍丞信大获全胜。
自诩儒将的霍丞信,每次获胜都得意洋洋,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他辩赢的那些话题。
而刘子龙在圣上面前,戳穿了霍丞信,不是传教士辩不过,是传教士根本不敢辩。
这霍丞信是个输不起的性子,臭棋篓子一个,人家传教士讲赢了,霍丞信就要依照泰西礼跟传教士决斗,这传教士哪里打得过他?
而且这霍丞信还有个毛病,就是不允许这些传教士轻易输,“啊对对对’这种敷衍的回答,会被他认为是传教士对船长的不尊重,会被他视为挑衅,传教士就会被沉海。
所以传教士往往都非常的为难,要有技巧的输,要演技精湛。
霍丞信也是第一次听闻真相,短暂感到恼羞成怒之后,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输赢很重要也没那么重要,他其实就是在打发时间,和刘子龙钓鱼是一个性质。
二人离开的时候,皇帝赐了足足一百件国窖,二人长期出海,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酒鬼,因为在海上,所有的淡水都得兑着酒喝,否则就可能会生病。
朱翊钧没有劝他们戒酒的打算,劝船员戒酒,都是无用功罢了,船员不知明日面对的是迷航还是风暴,根本不可能戒得掉酒,二位都是久经考验的郡县帝制远洋战士,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饮酒要适量。朱常治全程旁听了奏对,他思索了许久,低声说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两个人在演戏,虽然演技十分的精湛,但和朝中大臣还差了一些,他们在刻意的表现出一种莽撞和蠢笨,这种献丑,是为了安全吗?”朱翊钧点头说道:“你的感觉没错,他们的确是在演戏,不过不是为了不让朕起疑心,而是在配合朕在演戏罢了。”
该配合演出的时候,绝对不要视而不见,尤其是皇帝在演戏的时候,故意表现出莽撞和蠢笨,也是一种恭顺。
“治儿,这成婚也六个月了,有何感觉?”朱翊钧笑着问道,从太子正式成为储君并开始理政,做太子和做储君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朱常治思忖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总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象是一个人了。”
“这就对了。”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陆秀夫抱着七岁的宋少帝跳了海,做储君也好,做皇帝也罢,时间越久,就越不象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旦成为了皇帝,他的姓氏、年龄、性别、宗族、人际关系等等属于人的身份,都要抛开不谈,他首先要是个皇帝,而后才是一个人。
这和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人都是先是一个人,而后才是各种的身份。
比如说:如果太子表现异常差劲,朱翊钧会毫不尤豫把太子换成老四,这看起来有些冷漠无情,但帝国不能交到一个蠢货的手里。
如果太子表现可圈可点,甚至多有建树,那他就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这就是做皇帝越久,越不象个人,冷漠无情到了极致。
朱翊钧提到了陆秀夫抱着的宋少帝赵景,他被陆秀夫抱着跳海殉国的时候,才仅仅七岁,这么小的年纪,他没有作恶,不应该为大宋灭亡来负责,但他是大宋的皇帝,是象征、是符号。
崖山海战之前,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一路护送他南下,就是为了保护这个象征,但力所不逮,无力对抗胡虏南下的时候,他不能逃,他只能死,因为他从来不是自己,他是皇帝、是天命、是脸面,更是尊严。是他自己的尊严,是他们赵家的尊严,是数万将士的尊严,是三百年来为之效力的文武的尊严,也是三百年来被统治的所有军兵民这些百姓的尊严。
所以,宋少帝慷慨赴死。
这个道理其实非常简单,两军交战的时候,双方都会竭尽全力的保证自己的龙旗大纛不会倒下,而皇帝就是那杆龙旗大纛。
“孩儿明白了。”朱常治理解了父亲所说的意思,皇帝作为一个特殊的阶级独立存在,有很强的合理性,这个过程也是权力异化的过程。
朱翊钧笑了笑,思绪飘得有点远。
宋少帝赴海、崇祯皇帝的煤山自缢,给大宋和大明留下了一个悲壮而体面的句号。
鞑清的末代君主溥仪,则完全不是如此,他讲:我不管日本人在东北杀多少人,运走多少粮食和煤,只要不让我当大清的皇帝,我就不会心甘。
他去了倭国的京都,认了倭人为祖宗,还把一把剑、一面铜镜、一块勾玉带回了伪满洲国,定期祭拜。他的这番话、这些行为,让鞑清这两百年的历史进程,做的所有事儿,全都成为了一个笑话,所有为之效力的文武大臣都成了笑话中的笑话。
坐天下可以,亡天下的时候,就要跟着一起赴死。
做皇帝,可以暴、可以仁;可以昏聩、可以英明;可以奢靡、可以节俭,但无论如何,皇帝一定要是皇帝,做皇帝绝不能是个跳梁小丑,不能是个笑话。
如若不然,所有追随这个皇帝、这个政权的人,都是跳梁小丑了。
“治儿啊,这朝中大臣,大抵可以分成两派,一派是温和的保守派,一派是暴躁的激进派,你觉得作为君王,应该是什么样的?”朱翊钧问了一个问题,看起来有点象是半年大考。
“爹,孩儿不知。”朱常治汗流雨下了,他真的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在父亲的羽翼下,他现在只需要做事儿就行,不需要去思考成为什么样的人,父亲给他指明了方向,他只要顺着走就行了,父亲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有点慌,他本来就不聪明,也没有急智。“莫慌莫慌,朕就是随便问问。”朱翊钧笑着说道:“你觉得,沉鲤是温和保守派还是暴躁激进派呢?”
“保守派。”朱常治给了一个非常肯定的回答,满朝文武都是这么看待沉鲤的,他负责刹车。朱翊钧摇头说道:“不,他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激进派,他对贱儒、对官场或者说对人间之恶,非常了解,这需要长期的观察。”
“一个温和保守派是不会长时间去观察脏东西,这些人间之恶极其肮脏,温和保守派会选择熟视无睹,会认为他们是一小部分,改变不了大局,会不再关注,会下意识的回避这些东西。”
“而暴躁激进派,会把自己胸腔里的怒火勾出来,时日一久,他就会厌烦、失望乃至于绝望,到了绝望的地步,就会破罐子破摔,不再站在解决问题的高度去剖析问题,开始莽撞的想要用暴力去解决一切问题。”
“做事被情绪左右,愤怒地带领下,变得莽撞,就会百事不成,会带着很暴躁的情绪去冲锋,而后留下一大堆后患无穷的把柄,在普遍反对中,黯然落幕,这就是历朝历代新政总是失败的原因之一。”朱常治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就象是世宗皇帝那样,最初的雄心勃勃,开始做事,慢慢失败的多了,心灰意冷,到西苑焚修,避世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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