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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孤身病卧天南际,夜夜红涛入梦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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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文卿提出了有偿劳动的概念,进一步深化了生产图说的广度。

生产图说讨论的是生产和分工,而有偿劳动是对分工的细化,万文卿在实践中发现,多数奴隶、仆人、佃户、贫农和多数家庭的妇女、孩童,都从事无偿劳动,没有劳动报酬。

但有偿劳动立刻会催生一个问题,那就是家务活儿可以算薪酬吗?或者说女子在家庭中承担了家务,该如何计价?而万文卿认为,不做计价。

社会中最小的单元是户,也就是家庭,不宜再往下无限区分下去了,应该作为一个整体去看待。这种无聊的区分,除了加剧夫妻、家庭矛盾之外,毫无作用,这只会对底层进行进一步的切割,影响对抗浚剥的合力。

万文卿、霍丞信、刘子龙、姚光启等长久在海外的大臣,总是在反对一件事,对社会底层根据身份进行无限区分,这种区分是一种纵切,更是无耻。

除此反对无限区分之外,家庭劳动是很难进行量化、计算薪酬的,比如对孩子的教育、对孩子的疼爱和宽容、对孩子行为进行兜底等,这些付出如何计算?

而家庭的收获也是无法量化的,比如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喜怒哀乐、家庭幸福美满不用为生存奔波等等。对家庭劳动进行量化,就是典型的金钱异化叙事,是对万历维新的背叛,是把人完全异化为金钱的奴隶,金钱支配一切,则金钱就是主人。

万文卿刨除掉了感情、立场等因素,单从理论上去看,从社会分工去看,家庭劳动,并不能算做是社会分工,而是家庭分工,不在社会分工之中,无偿和有偿劳动,就无从谈起了。

劳动使人自由,这里的劳动指的是有偿劳动,而当下的大明,无法为女性提供足够的有偿劳动岗位。如果任由金钱对婚姻异化持续下去,让人对婚姻的期许无限的拔高,乱花渐欲迷人眼,忽视了婚姻的阶级性,大明迟早变成一个大号的岘港,最终遍地都是窑子。

太子在东宫处理庶务、二皇子在解刳院里抓着解刳刀,四皇子在广州镇反,清理走私海寇,而三皇子在大铁岭卫挣扎求生。

三皇子朱常洵觉得自己快死了,他发了高烧,上吐下泻,他到大铁岭卫已经六个月的时间,他没有攒下多少钱,他甚至没钱看病,惠民药局里有药,但他没有钱。

如果他不是三皇子,他明天就要带着病去上工了,因为他生病休息这几天,把六个月辛苦攒的钱,全都花完了,手停口停,居然如此的窘迫。

带病去做工的下场会是什么样?位于大铁岭卫铁浑河旁边的乱葬岗,就是最终的归宿。

要死了,撑不住了,就是朱常洵生病以来最大的感触,他深切地知道了父亲让他来大铁岭卫的原因,你我皆凡人,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经过六个月的劳作,他知道卫所的规矩,如果没有必要,不要从卫所拆借银子,因为利息太高了,借一次就会落入地狱之中,虽然大铁岭卫本身,对朱常洵而言,已经是地狱了。

“做人好难。”朱常洵靠在躺椅上,无力地招了招手,他选择了动用自己的特权,他是大明皇帝的儿子,只要他不想死,没人能让他死。

“三郎,有何吩咐?”廖德兴看到朱常洵招呼,立刻凑到了跟前问道,他是陈天德的义子,水师六海鲨之一,顶顶大名的南洋塘主,统管南洋所有海防巡检。

三皇子在大铁岭卫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单独居住一个两层小院,做工的时候,身边围着十二个壮汉,任谁看都知道这人贵不可言,也没有黑番、夷奴、倭奴来找三皇子的麻烦。

“廖塘主,我是不是很失败啊,离开了父亲的庇护,一无是处,连自己都养不活。”朱常洵有些虚弱地说道:“我现在需要药,需要活下去,送我去惠民药局吧。”

涉及到了生死大事,廖德兴不敢马虎,招呼了两个海防巡检,抬来了肩舆,就是两人抬的小轿。廖德兴一直在等,等三皇子认怂,如果三皇子宁愿死也不肯认怂,就是要跟皇帝置气,那廖德兴就把三皇子绑到惠民药局去,天家父子之间闹什么矛盾,他不管,他只是在保护南洋所有的人。

朱常洵从京师出发的时候,是一个书生模样,甚至稍微有点胖,现在已经精瘦精瘦,并不是很重。廖德兴带着人护送三皇子往大铁岭卫惠民药局而去,如果这里看不了,就去椰海城,椰海城的快速帆船镇远号就停在港口,只需要三天就可以抵达。

其实完全没必要折腾,因为三皇子来了,所以椰海城的惠民药局,几乎整个搬到了大铁岭卫。“那条河叫铁浑河,因为铁矿很多,水里的铁锈太多,所以是红色的,从椰海城出发的时候,陈指挥反复告诉我,那水不能喝,但我还是尝了尝,原来血的味道就是铁锈的味道。”朱常洵懒散地靠在了肩舆上,神态之间,倒是有了三分当初纨绔的模样。

“我瞧见了,但三郎非要尝尝咸淡,我也不好阻止。”廖德兴没有讲,他其实也尝过,确实不能喝。人有的时候,行为会有些趋同,就是想要尝尝咸淡。

“这就是叛逆。”朱常洵调整了下姿势说道:“我在松江府的时候,知道父亲还在看着我,我那时上本认罪疏,磕头认错,哭闹一场,就象小时候那样,父亲可能会原谅我,让我回京。”

“但我没有那么做,我离开了松江府,南下大铁岭卫,我就一个心思,我要证明给父亲看,没有了父亲,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我就是要跟父亲对着干,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设想而活着?”

廖德兴点头说道:“我知道。”

廖德兴自从身份暴露后,也没有藏着掖着了,他一直在三皇子身边,他确切地知道三皇子的想法,他离开松江府的时候,认错了,知道自己吾与凡殊的想法多么的荒谬,但他没有对父亲低头。

典型的少年意气。

“结果干了半年活,赚的银子只够吃喝不提,连养病都养不了,最终还是得依靠父亲的恩泽。”朱常洵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他连自己都养不住。

说着说着,朱常洵已经泪流满面,他想坚强,想要忍住眼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怎么可以哭!简直是懦弱。

但他根本忍不住,他想家了,他想父亲母亲,想自己的兄弟姐妹,他想过会很难,却没想过会这么难,这么辛苦,甚至连活下去都如此的艰难。

“这不是很正常吗?三郎擅长诗词歌赋,您瞧瞧这地方,是写诗的地方吗?一片荒原,千里之内,连个绿草也都看不到,这铁浑河红的疹人,那海边全都是咸水猪婆龙。”廖德兴不认可三皇子对自己的看法,其实三皇子已经很勤劳了,但真不是那块料。

看看那脚底板和手上厚厚的老茧,那都是三郎为了证明自己的努力,但从小没干过活的他,就是干不过别人,这已经是大铁岭卫卫所知道黄三郎身份,大肆放水的结果了。

黄三郎病的不是很重,大医官看过后,开了几味药,用了一罐的老卤水后,三郎的病就完全好了,谨慎起见,大医官又留下他观察了三天,确定无碍,才让他离开。

回到了自己住处的黄三郎,大笔一挥写下了一首诗。

赤川千里不生蒿,铁岭风高浪作刀;

渺渺荒沙锈水横,重重黄岭断人行。

孤身病卧天南际,夜夜红涛入梦难;

北望海天浑河畔,犹仗君恩度命艰。

廖德兴见过很多的读书人,那些个画舫上参加诗会的诗词,九成九都是买的,现场作诗,九成九的读书人,根本没有那个才情,都是反反复复的斟酌推敲。

而黄三郎不太一样,他总是临时起意,一蹴而就,说写就写,平仄整齐,这份才学是实打实的。作为了山,他读书不少但不懂诗词韵律,无法评断诗词的好坏,但这情感,确实十分的充沛了,这里面有三皇子的不甘、对自己的怨恨、对父亲庇护的感恩、对家的思念。

向北望去,只能看到海、天、铁浑河融在一起,一切的情绪尽在无尽的涛声之中。

苦难果然是大文豪的温床。

“三郎,上次在船上为难三郎的那个势豪子弟一并被送来了。”廖德兴说了点让人高兴的事儿,上次要用盘子砸黄三郎的画舫势豪子弟,一个不差,全都被送到了大铁岭卫上学,大铁岭卫劳动大学堂的名号,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明。

在纨绔这个圈子里,没来劳动大学堂进修过,就不好意思称自己是纨绔,只是乳臭未干的顽童罢了。“廖塘主的威名,在南洋确实名不虚传。”黄三郎确实很高兴,那几个敢对他这个皇子蹬鼻子上脸的家伙,遭遇了惩罚!

自己淋雨,就想把别人的伞也给折了,一起接受大铁岭卫的磨砺吧!

他忽然觉得大铁岭卫真的很好,就该把所有势豪子弟都送来历练一番,成才不敢说,至少经历这番磨难之后,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会闯出天大的祸来。

朱常洵坐在了窗边,摊开了一张宣纸,一边研墨一边琢磨着接下来要写的内容,他病好了,要给父亲写封书信报一下平安,也让母亲安心。

他斟酌许久才写道:

“落后的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的发展。”朱常洵看着进进出出,全都是黑番、夷奴、倭奴的大铁岭卫,自说自话了一句,关于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发展的问题,朱常洵有话要说。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也在这里干了六个月的时间了,大铁岭卫盈利极高,这里豢养了四千倭奴。

但很多事早就可以用机械代替,但是大铁岭卫指挥使陈大壮,就是不用机械,因为人更便宜,一个倭奴不过十银,只要管饭就能用十年左右,而大明铁马一马力就要六十馀银。

购置机械的确能增加生产效率,提升生产力,但陈大壮还是选择了黑番夷奴倭奴,而不是提高生产力。强人身依附的奴仆生产关系,制约了大铁岭卫生产力的发展,这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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